黑豹一愣——本以為他是來掄拳頭的,結果人家彎下了腰。
他怔了半秒,隨即擺擺手:“翻篇。眼下要緊的,是接下來怎麼走。”
話音剛落,小美肚子“咕嚕嚕”響了一聲,清脆又突兀。
“不好意思……餓了一整天。”她臉頰微紅,手指不自覺絞著衣角。
蘇俊毅笑了一下:“小美一喊餓,我肚子裡也打起鼓來了。要我說,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總不能跟殺手拼胃力吧?”
小美和白雪相視一笑,齊齊點頭。
“彥斌,灶臺收拾好了沒?食材切好就在案板上,下鍋爆香就行。”蘇俊毅一邊往外走,一邊招呼。
“老大放心!火候我都備好了……”
黑豹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可一抬頭,蘇俊毅幾人已快步拐進走廊盡頭。屋裡只剩他和大彪。
大彪沒動——他早把黑豹當主心骨,黑豹不動,他連呼吸都放輕三分。
本以為會挨幾句叮囑,誰知黑豹轉身就走,臨出門只丟下一句:“還杵著?廚房缺人手,趕緊搭把手!”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口。
“哎!來了來了!”大彪一激靈,臉燙得發慌,拔腿就追。
爛尾樓的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響。
忙活的不是缺菜,而是缺火——沒人抽菸,自然沒打火機;柴堆碼得整整齊齊,偏偏點不著。
“老大別急!我這就去隔壁村找老鄉借個火機!”陳彥斌轉身就要往樓梯口衝。
剛邁一步,黑豹橫跨兩步,攔在門口,影子沉沉壓下來:“陳經理,會上我講了三遍——非必要,別出門。”
大彪也湊近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這記性,是不是比剛才摔的那跤還短?”
陳彥斌被大彪當面嗆得心頭一炸,火苗直往腦門上竄,可嘴上卻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畢竟這回錯處確實在他身上,理虧著呢。
剛抬腳想折返,腳步卻猛地釘在原地——不對勁!
“等等!家裡灶臺壓根沒火種,我跑出去借火,難道還得先打申請報告?”
念頭一閃,他立刻扭頭衝大彪揚聲質問:“灶冷鍋涼,我去隔壁農戶家要點火星子,犯哪條天條了?動不動就上綱上線,臉皮是拿城牆磚砌的?”
“你們自己哨位鬆垮、警戒漏風,轉頭倒打一耙,真當別人不敢揭穿?”
話音未落,空氣裡頓時繃緊如弓弦,火藥味嗆得人喉嚨發乾。
眼看兩人眼珠子都快瞪出血絲,黑豹突然跨步上前,一手搡開大彪,朝陳彥斌攤開手掌:“不就點個火?吵甚麼吵。團結不是掛在嘴上的,喏——”
他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塊烏沉沉的燧石,“咔”一聲甩進陳彥斌掌心。
陳彥斌攥住那冰涼粗糲的石頭,登時打消了下樓找打火機的念頭。
爛尾樓外頭風聲鶴唳,誰曉得那隻老鷹似的奇異博士正趴在哪兒盯梢?萬一冷不丁挨一下悶棍,連哭都來不及喊出口。
他轉身就把燧石塞進蘇俊毅手裡。
自己生火?他連引火絨怎麼搓都不知道;可蘇俊毅不一樣——山野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火鐮、燧石、火絨、火絨草,樣樣玩得轉。
當初把別墅蓋在山頂,一半是圖視野敞亮,另一半,不就是為隨時能拉起篝火、熬過斷電斷糧的夜?
果然,蘇俊毅接過燧石,幾下刮擦,火星迸濺,枯枝“噗”地騰起青藍火苗。
火勢一旺,他順手把盛滿水的鐵鍋架上,烈焰舔著鍋底,蒸騰起白霧。
——防著奇異博士在炊具上下手腳,先高溫燙一遍最穩妥。
火光跳躍間,蘇俊毅忽然側頭問白雪:“最近還碰命理嗎?”
“命理?”白雪嘴角微揚,指尖撥了撥額前碎髮,“要不是當年郭老頭那檔子事逼到頭上,誰樂意啃這本天書?費神又費眼,再說……靈不靈,真難說。”
蘇俊毅眉峰一壓,眼神沉了下去。
玄學裡糟粕固多,可祖輩傳下的星象推演、節氣應和、五行生剋,哪一樣不是踩著無數試錯蹚出來的路?豈能一刀砍斷?
他盯著白雪,語氣冷了幾分:“當初教你入門,我就說過——別當算命看相,要當一門學問去敬重。這話,你耳朵裡進去了幾個字?”
白雪見他臉色不對,趕緊接話:“蘇大哥的話,我句句記著呢!您不是讓我把它當國學來鑽?我真照做了。”
蘇俊毅默了兩秒,目光沒松:“既然是當學問,怎麼又說不準?”
“我給陳經理算了兩次,他聽完直搖頭,說跟自己八字對不上。”她坦蕩得很,沒半點遮掩。
蘇俊毅心裡早有數——初學那會兒,他自己也常“失手”。後來才明白:不是卦象不準,是問卜的人,嘴上留了三分虛。
“你找誰問的?”
白雪朝水槽邊彎腰洗菜的陳彥斌努了努嘴:“就這幾號人,黑豹信槍不信卦,大彪連黃曆都撕著擦屁股,我不找他找誰?”
“陳彥斌?他油滑得像條泥鰍,你就算掐準了時辰報出他三歲掉牙的事,他也能笑著打哈哈糊弄過去。”
蘇俊毅話鋒一轉,直接給了法子:“以後找小美算。她信,而且信得實誠。”
他篤定得很——小美才十九,眼裡還泛著未經世故的光,心軟、好奇、愛崇拜,壓根不會端著架子挑三揀四。
“哦……懂了。”白雪點頭。
話音剛落,陳彥斌一個箭步衝過來,臉上還沾著水珠:“老大!醬油沒了!沒生抽炒菜全是味精味,我溜出去買一瓶?”
蘇俊毅斜睨他一眼,眼皮都懶得抬高半寸。
這人怕是忘了門外還杵著兩尊門神——黑豹的指關節正一下下叩著槍套,大彪的目光掃過每扇窗,像在清點靶子。
在他看來,這兩人寸步不離的守勢,八成是他剛才那頓話說重了。
若沒戳破黑豹的防禦漏洞,對方哪至於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暗自咬牙:“早知道就不該點他這個死腦筋!”
可醬油終究得補上。
他略一思忖,抬手道:“讓黑豹去。”
陳彥斌利落地應了聲“好嘞”,轉身就蹽。
他比誰都惜命——奉京城大街小巷遊蕩著多少亡命徒?郊區荒地更未必乾淨;再加上那個至今沒露臉、卻總在暗處投來毒蛇般目光的幕後黑手……
稍有疏忽,命就交代在路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竄到黑豹跟前,飛快說完,又一溜煙奔回火堆旁,連喘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
蘇俊毅原以為這事就此翻篇,誰料剛過片刻,大彪便踱步靠近,壓低聲音道:“蘇先生,黑豹託我帶話——這方圓幾里壓根沒副食鋪子,生抽怕是買不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黑豹說他打算去鄰村老鄉家碰碰運氣。”
蘇俊毅聞言,只輕輕頷首。
不過一瓶醬油罷了,不吃也罷。
既然黑豹已動身,他索性放下心來,不再掛懷。
正等著,白雪忽然轉身回屋接了個電話。
再出來時,眼眶微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溼意,眸子裡像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白雪,出甚麼事了?”
共處這麼久,蘇俊毅從沒見過她掉一滴淚。
畢竟,她是天府特戰隊響噹噹的兵王。
能摘下這頂桂冠的人,不僅得有鋼筋鐵骨般的體魄,更得有一顆千錘百煉、風雨不蝕的心。
缺了哪一樣,都扛不住層層篩選,更別提在刀尖上闖出名堂。
可眼下,這位鐵打的兵王,竟悄悄紅了眼。
蘇俊毅怔住了,一旁的陳彥斌也愣在原地,眉心擰成結。
“沒甚麼……就是我媽最近老不舒服,去醫院一查,發現長了瘤子,還……已經轉移了。”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就啞了下來,尾音微微發顫。
眾人心裡頓時一沉。
早前閒聊時,白雪提過自己的身世: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是由爺爺奶奶一手拉扯大的;等她穿上軍裝、在演訓場上打出威名時,二老卻已先後離世。
那時她已是全家的脊樑,是父母逢人便誇的驕傲。
雖聚少離多,可血脈牽連,哪是距離能割斷的?
母親的身影,始終穩穩立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白雪,別怕,你媽就是咱媽!咱們一塊兒想辦法!”
新加入的小美一聽,立刻湊上前,攥住她的手,聲音又輕又暖。
在小美的輕聲安撫下,白雪緊繃的肩膀才一點點鬆下來。
這時,蘇俊毅開口了,語氣溫和卻篤定:“先別急著難過。人年紀大了,身體難免出狀況。不如讓阿姨去大醫院再做幾項檢查,把情況摸透些。”
陳彥斌馬上接話:“對!老人家總怕花錢,可健康不能省。複查一趟,踏實!”
此刻白雪腦子亂成一團麻,聽見兩人的話,心頭豁然一亮——
媽媽一向硬朗,幾十年沒進過醫院,怎會突然冒出惡性腫瘤?十有八九是誤判!
“你們說得對!我這就打個電話!”
她飛快掏出手機,指尖微抖,撥通那個存了十年的號碼。
幾分鐘後,她放下手機,臉色忽明忽暗,像被風拂過的湖面。
“怎麼樣?阿姨怎麼說?”陳彥斌急切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