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蘇俊毅抬眸,語調平緩卻毫無轉圜,“罵夠了就收聲。”
他承認,聽陳彥斌那些狠話時,心頭確實一鬆,像繃緊的弦終於彈開。
可他是掌舵人,不是鬥氣的莽夫——大局不能因一時痛快失衡。
這事根子還在自己身上:一個電話的遲疑,竟成了導火索。
龍騰商會立身之本,向來是公、平、明——蘇俊毅不願因私心動搖根基,更不願讓任何人覺得,規則在他這兒可以打折。
所以他隱忍不發,並非怯懦,而是權衡之後的剋制。
若真由著性子來,羅經理怕早被叫到面前,當面訓斥、當場摘牌。
陳彥斌喉頭一動,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他也明白,這事再嚷嚷,不單沒用,反而顯得自己小家子氣,反倒讓蘇俊毅更添煩憂。
“行,我不說了。”他咧嘴一笑,順勢一拍大腿,“羅經理愛滾哪兒滾哪兒,咱們該開飯了!老大,想吃點啥?我這就去張羅!”
“吃啥?”蘇俊毅一怔。
他記得清楚——今兒的食材全是提前備齊的,牛羊肉、青椒、土豆、幾樣醃菜,就這些。
“烤全羊你現殺一頭?就那幾樣菜,你還在這兒跟我窮客氣!”他斜睨陳彥斌一眼,語氣帶刺,卻沒了火氣。
幾句嗆聲下來,心口那點滯澀,竟真鬆快了些。
靜了兩秒,他忽然抬眼,目光沉靜:“羅經理這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兒——我在龍騰商會,說話好像……不夠響了。”
“哪能啊老大!您多慮了!”陳彥斌忙接話,語氣急切。
他可是龍騰商會土生土長的老人,這話既是真心,也是私心——蘇俊毅若對商會寒了心,真要解散,他那個會長夢,怕是連影子都撈不著。
“陳彥斌,不用替商會粉飾。”蘇俊毅抬眼看他,目光清冽如井水,“我自有判斷。”
那眼神淡而銳,像把沒出鞘的刀。
陳彥斌心頭一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就在他暗自捏把汗時,蘇俊毅忽然又開口了。
“陳彥斌,你放寬心——龍騰商會不但不會散,我還要給它添一把火,辦場熱熱鬧鬧的競選大會,把人氣徹底炒起來!”
陳彥斌一聽這話,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啪”地碎了,嘴角一鬆,終於浮起一抹久違的、帶點鬆弛的笑意。
“老大打算怎麼操辦?”他邊剝蒜邊隨口問,指尖沾著白嫩蒜瓣,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家常。
“搞一場真刀真槍的競聘。”蘇俊毅目光一沉,“商會里頭,不少位置早被混日子的佔著,端著碗吃飯,連筷子都懶得動。”
“這些人不是幹事的料,是吸血的蛀蟲,早該挪窩了。陳彥斌,你怎麼看?”
“你覺得這事兒辦得妥不妥?”
陳彥斌手下一頓,蒜皮卡在指甲縫裡,沒立刻應聲。
實話說,他心裡直打鼓。
眼下商會里那些管事的,十有七八是他從前稱兄道弟的老面孔,酒桌上碰過杯,困難時搭過把手。
真要全換掉,等於一夜之間抽空他的耳目、斬斷他的根鬚——往後誰還聽他一句?誰還替他留三分餘地?
他張了張嘴,想勸,可抬眼撞上蘇俊毅那雙冷而銳的眼睛,話頭硬生生被掐斷在喉嚨裡。
略一思忖,他換了個軟些的調子:“老大既然拿定了主意,我們做兄弟的本不該多嘴……不過——”
“不過甚麼?”蘇俊毅眉峰一挑,斜睨過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含糊的催促。
“不如等回港島再辦?”陳彥斌賠著笑,把話說得圓潤,“眼下這些老骨幹各守一攤,賬目、客戶、流程全在他們手上。突然全撤,怕商會運轉打滑,反倒亂了陣腳。”
“倒不如給他們壓個限期,立下軍令狀——幹不好,捲鋪蓋走人;幹得好,原地升職加薪。”
蘇俊毅聽著,頷首一笑:“行,就按你說的來。”
話音未落,黑豹大步跨來,嗓門粗糲:“蘇先生,灶臺邊缺人手!飯早燒好早收工,這地方——不保險。”
這話落在蘇俊毅耳朵裡,半點不意外。
可小美剛跟來不久,還不懂黑豹這人——雷厲風行,開口就帶刺。她眨眨眼,脫口而出:“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兒晴空萬里,就算突降陣雨,大樹底下也能躲啊,急甚麼?”
在她眼裡,難得踏出高牆一步,就該慢下腳步,聞青草香,聽鳥鳴脆,把憋久了的氣一口口吐乾淨。
黑豹臉色當場就陰了下來。
“小美,你不熟這兒的水深。”他聲音壓低,卻字字颳著耳膜,“我說怎麼走,你就怎麼走——別讓大夥兒為你分神。”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
小美眼圈倏地一熱,強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白雪眼尖,立馬伸手挽住小美胳膊,把她輕輕拽到樹蔭下:“別往心裡去,黑豹就是塊硬骨頭,認死理。他盯得緊,全是為護著蘇俊毅的安危。”
稍頓,她放低聲音:“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奉京城裡暗流湧動,殺手像野草似的,越長越密。”
“咱們看著是荒山野嶺,可保不準人家早摸清了路線。”
“那幫人下手狠、心腸冷,手段之毒,連屍首都未必能囫圇收回來。”
“阿——嚏!”
正說著,蘇俊毅連打三個噴嚏,鼻尖泛紅,紙巾剛捂上去,又一個響亮的噴嚏頂上來。
他第一反應是:莫非白雪倆在背後編排他?
可低頭一擦,鼻涕清亮,喉嚨微癢,才明白真是著了涼。
他隨手揉揉鼻子,朝灶臺邊的陳彥斌揚聲:“彥斌,嗓子發乾,鼻子也堵,估計感冒了。”
“老大病了?”
陳彥斌手裡的柴火“啪嗒”落地,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眉頭擰成疙瘩:“您先歇著,藥我馬上去買!”
他對蘇俊毅的關切,從來不是裝的。
在這地界,蘇俊毅是他唯一的靠山,也是他手裡僅剩的那張底牌——牌倒了,他連站都站不穩。
“慢著。”
黑豹橫跨一步,鐵臂一攔:“當務之急不是吃藥,是趕緊回樓裡!風這麼大,再吹下去,燒都能燒起來。”
陳彥斌一怔,點頭如搗蒜。
他轉身就要扶人,蘇俊毅卻擺擺手,語氣乾脆利落:“我不走。”
“小感冒罷了,又不是斷了腿。藥不用買,火你接著生,別耽誤大家吃飯。”
他不想掃興。
出來一趟多不容易,吹吹風、說說話,圖的就是個鬆快。
再說,自己甚麼身子骨,他比誰都清楚——打幾個噴嚏?還至於躺平認輸?
見他態度堅決,陳彥斌沒再勸,默默退回去,蹲回灶臺前,重新撥弄柴火。
等他背影一晃,白雪已悄然走近,蹲在蘇俊毅身邊,輕聲問:“要不要喝點薑糖水?我包裡有紅糖。”
“蘇大哥,你真扛得住?要不先回爛尾樓歇會兒?”
蘇俊毅剛想應下白雪的話,旁邊陳彥斌和小美卻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聲音又沉又悶,像被風嗆住的破鼓。
噴嚏一停,兩人立馬掏紙巾猛擤鼻子,鼻音濃重,眼角泛紅,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雜音。
蘇俊毅只掃了一眼那皺巴巴的紙團、通紅的鼻尖,心裡就咯噔一下:八成是著涼了。
“瞧見沒?這春寒料峭的時節,冷熱反覆,最容易鑽進風邪——哪止我一個?”
他本想拿這話當臺階,勸白雪別急著拉人回去,好把這頓野餐囫圇吃完。
誰料話音剛落,白雪眼神反倒亮了起來,像被甚麼念頭點亮了似的:“既然都蔫了,還硬撐在這風口上幹啥?趕緊撤!”
她這話還沒落地,黑豹已大步上前,嗓門壓得低卻沉得驚人:“蘇先生,大夥兒都虛著呢,不如趁早收攤,回家養神。”
緊跟著又補一句,語氣更不容商量:“聚餐改日再辦也來得及,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骨護住。”
蘇俊毅心頭一梗——好歹盼了這麼久才湊齊這一場,結果剛生起火、擺開鍋,就要草草收場?
他張了張嘴,正要推脫,可目光一撞上陳彥斌發青的眼底、小美不停抽動的鼻翼,那點倔勁兒便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洩了。
“行,聽你的,打道回府。”
話出口時,他自己都聽出一股認命的啞勁兒。
陳彥斌一聽,手裡的柴火杆“啪嗒”掉地上:“老大!灶膛都燒紅一半了,說走就走?”
小美也急得直跺腳:“蘇先生,不是說好今天徹底鬆快鬆快嘛,咋轉臉就變卦?”
蘇俊毅沒接陳彥斌的話茬,只轉向小美,聲音放軟了些:“風颳得跟刀子似的,你倆鼻涕都快淌成河了,還硬撐?食材全帶上,回樓裡照樣涮、照樣烤,還免吹風。”
“我真沒感冒——啊——嚏!”
小美嘴硬到一半,猛地仰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接著鼻涕嘩啦淌下來,狼狽得直抹臉。
“瞅瞅,噴嚏打得比雞啄米還勤,還嘴硬?”蘇俊毅搖搖頭,一把拽過她胳膊,“走,回屋捂汗去。”
話音未落,他已彎腰幫陳彥斌收拾爐具。
今兒為這頓飯,鍋碗瓢盆、調料炭火樣樣齊整,來時人人肩扛手提,興高采烈;可一說返程,陳彥斌立馬像被抽了筋骨,肩膀垮塌,腳步拖沓,連拎個鐵鍋都晃晃悠悠。
蘇俊毅看不過眼,蹲下去搭把手。就在他伸手去夠那隻鑄鐵鍋時,眼角餘光忽地掃見地上斜插著一支香——灰白細長,頂端凝著半截冷透的香灰。
他起初沒在意,直到一縷氣息悄然鑽進鼻腔——清冽中裹著微甜,甜裡又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像冰裂的松枝,又像深山古寺裡久無人觸的舊木匣……那味道竟順著鼻腔一路滑進肺腑,沉甸甸地往下墜,直往骨頭縫裡鑽。
再睜眼時,人已在爛尾樓那間熟悉的臥室裡,身下是硬板床,頭頂是剝落的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