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孩子,從小就被試卷堆著、被藝考壓著,課外書翻得最多的是《即興表達訓練手冊》《聲臺形表通關指南》,誰有空去翻泛黃的線裝本?誰會主動琢磨一句“己所不欲”的分量?
傳統文化不加分,不加戲,不加鏡頭感——它只悄悄打磨人的筋骨與眼神。
正因從未真正走近,此刻聽到“國學”二字,不少人下意識皺了眉,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該敲甚麼。
蘇俊毅太熟悉這種沉默了——他自己也熬過那段只認分數、不識春秋的日子。
見彈幕漸稀,他沒等,直接接上:
“國學不是蒙塵的老古董,它更像一座深山老林,裡頭藏著整片森林的呼吸、年輪與根系。”
“可真正的密林,從來不在地圖上標紅,也不會立塊牌子寫‘此處有寶’。”
“要是人人都擠在同一個入口挖寶,那挖出來的,還能叫寶藏嗎?”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圈盪開。
此前,從沒有老師這樣和他們說話——不催進度,不列考點,不畫重點,只談“人怎麼活得更結實”。
他們日復一日,在教室、宿舍、食堂之間划著封閉的圓,像被無形的線牽著,所有奔忙,只為一張考卷上的分數。
“那麼問題來了——我究竟想告訴你們甚麼?”
見沒人應聲,蘇俊毅自問自答,語氣篤定:
“我想說的是:國學,就是一座等著被讀懂的山。”
“它不吆喝,不招手,就那麼靜靜立在那裡。你願意慢下來,彎下腰,一層層剝開它的枝葉,它才肯把最硬的木紋、最深的養分,一點點交到你手上。”
怕年輕人聽虛了,他又補了一句,字字落地:
“我說的‘寶藏’,不是金條銀錠,也不是升職捷徑——它是讓你在慌亂時不飄、在低谷時不塌、在熱鬧中不丟魂的那種定力。”
話音剛落,彈幕終於活了過來:
“那這種定力,能幫我拿下明年那個角色試鏡嗎?”
“它能讓我在導演喊‘卡’十次後,還不想摔劇本嗎?”
“如果它不能讓房租少交五百,它還算數嗎?”
“……”
看到這些直白又真實的提問,蘇俊毅反倒舒了口氣。
一場好的分享,從來不是單方面灌輸,而是讓聽眾心裡那根弦,自己顫起來。
他稍作整理,開口回應:
“剛才掃了一眼,大家最掛心的,還是現實裡的那點難處——這特別真實,也特別重要。”
“那國學這把鑰匙,真能開啟生活這扇門嗎?我的答案是:能,而且常常出人意料。”
“有沒有發現一種反常現象?你越盯著分數死磕,成績反而卡在瓶頸;可當你單純被一段唱詞、一則典故勾住了心,不知不覺間,理解力、表達力、甚至臨場狀態,全都在悄悄拔節。”
這話一出,直播間頓時安靜了幾秒,隨即湧起大片“+1”“真的!”“我信!”
畢竟,奉京表演學院的學生,沒幾個是靠運氣進來的。
他們早就在無數個凌晨反覆磨過臺詞,在鏡子前練過百遍眼神,在候場室攥緊拳頭等過一次又一次機會。
只是從前沒人點破:原來最鋒利的刀,未必來自加訓,而可能來自某句古語照見的自己。
學習本不該是苦役——可當它只剩標準答案,只剩倒計時提醒,只剩“必須贏”的壓力,快樂自然就逃了。
而眼下這套運轉多年的節奏,恰恰把“喜歡”兩個字,早早趕出了課堂。
沒有喜歡,哪來的力氣?沒有力氣,又憑甚麼走得遠?
可是奉京表演學院雲集著大批高考六七百分的尖子生,他們早就練就了一套捕捉快樂的獨門功夫。
正因這份本事,才讓他們穩穩踏進了奉京表演學院的大門!
“蘇老師講得太透徹了!物質回報不過是順手捎帶的,真正要緊的,是心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
“可不是嘛——人活一世本就不易,要是連這點樂子都榨不出來,活著還有啥滋味?”
眼見彈幕刷得密不透風,蘇俊毅心裡立馬亮堂了:今天這鉤子,拋得準、沉得穩、咬得牢。
稍作停頓,他話鋒一轉:“閒話不多扯,同學們,咱們這就切入正題!”
“蘇老師,能不能多聊聊怎麼學得更高效?”
“對!我們真想往上再蹦一蹦!”
“要是真能摸到一套管用的學習法子,我考研上岸的把握至少翻一倍!”
話題剛被順利帶起來,蘇俊毅正準備展開說說國學到底是甚麼味兒,直播間裡卻冷不丁冒出幾條異響。
說實話——
當蘇俊毅瞥見大傢伙對學習方法這麼上心,腦子當場短路了半秒。
畢竟奉京表演學院的學生,十有八九是卷王中的卷王。
既然是卷王,那手裡攥著的,必然是經過千錘百煉、反覆驗證過的硬核學法。
可誰料,這群人還不滿足,竟還想淘換更前沿、更趁手的“學習利器”?
蘇俊毅自己倒也攢了些心得,可往這群學霸跟前一擺,簡直像拿小竹勺去舀太平洋——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同學們,我原計劃今天講的是國學,怎麼全跑偏到學習技巧上了?”
發現苗頭不對,他趕緊伸手拽方向盤。
結果學生們一聽,反倒更起勁了,齊刷刷喊著想聽實打實的提分招數。
看這陣勢,蘇俊毅索性順勢轉身:“既然大夥兒鉚足了勁想聽這個,那咱就先啃這塊硬骨頭!”
表面看,是他讓步了;實則早埋好了伏筆——
國學裡關於怎麼學、如何記、怎樣悟的智慧,根本就是一座挖不完的富礦,隨便拎出幾條,都能聊得人忘了吃飯。
“國學裡的學習法確實多如牛毛,但有一句大實話,我得提前撂這兒——”
“再神的法子,不合你脾胃,就是白搭。”
“所以啊,在找方法之前,先得照照鏡子,看清自己是誰、哪根筋動得快、哪塊地肥得起來。”
這話一出口,上萬名學生幾乎齊刷刷點頭。
華夏民族向來把“好學”刻在骨子裡,五千年堆出來的典籍汗牛充棟,裡頭藏的法子,夠開一百傢俬塾。
可天下沒有包治百病的藥方,也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學習套路!
蘇俊毅潤了潤嗓子,接著往下鋪:“在開講具體方法前,我得先帶大家摸一摸‘人’這個底牌——只有搞清自己是哪種質地、甚麼節奏的人,才能挑對那把最稱手的鑰匙。
方法是招式,人是身子;不量體裁衣,光追著招式跑,那是瞎忙活。”
直播間裡上萬人屏息聽著,眼睛發亮。
他們想知道,蘇俊毅接下來究竟要掏出甚麼新東西?
不止學生犯嘀咕,蘇俊毅自己也在心裡打鼓:
本來盤算得好好的,今天要帶大家扒一扒八字命理的門道,結果半道殺出個學習法插曲……
現在卡在這兒,怎麼自然繞回原題,他正悄悄琢磨呢。
靜默兩三秒,他理清思路,開口問道:“同學們,想弄懂人的差異,最靠譜的出處在哪?古書裡,對吧?”
底下一片安靜。
他順勢追問:“那我再問一句——咱們老祖宗留下的經典,數都數不過來,但若真排座次,哪一本,敢坐頭把交椅?”
話音剛落,滿屏愣住。
這群學霸考場無敵,可論起典籍脈絡,還真沒幾個人下過苦功。
術業有專攻嘛——
他們強在試卷上的標準答案,不在青燈黃卷裡的冷門考據。
蘇俊毅等了又等,公屏始終空蕩蕩。
為免冷場,他乾脆自問自答:“咱們的經典雖多,但公認扛鼎的,還得數《易經》《詩經》《樂經》這些老祖宗。”
“尤其《易經》,素有‘群經之首’的名號。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翻過它?”
他本沒指望有人真讀過,可下一秒,公屏赫然跳出一行字——
“《易經》我熟!爺爺家書櫃裡就壓著一部,我小學時還抄過卦辭!”
這是奉京表演學院自研的教學平臺,所有使用者實名認證。
蘇俊毅一點資料欄,名字、班級、專業全跳了出來。
出於本能,他順手點開了那人主頁——
“郭小寶,戲劇專業研究生,醫學世家……”
看到“醫學世家”四個字,蘇俊毅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念頭倏地竄上來:
“難不成……真是郭純露老爺子的公子?”
與其猜來猜去,不如直截了當。
他笑著望向鏡頭,聲音清晰:“郭同學,冒昧問一句——您父親,可是郭純露老先生?”
另一邊。
奉京表演學院,研究生單人宿舍內。
郭小寶窩在沙發裡,眼睛黏在手機螢幕上,正入神地刷著蘇俊毅的直播課,手指還不時飛快敲出幾條彈幕,跟螢幕那頭的蘇老師隔空搭話。
“今兒居然講國學?那這課八成是‘走過場’了!”他心裡嘀咕,嘴角微揚。
作為國內頂尖藝術學府,想從奉京表演學院順利畢業,光有演技功底可不夠——學分這道關卡,誰都繞不開。
它由專業必修和自由選修兩塊拼成,缺一不可。
身為戲劇學院的研二老生,郭小寶對這套規則熟得像自家門牌號。
起初他還真以為蘇俊毅開的是新設主課,結果一聽內容、一查課表,連選修課目錄都沒掛上名。
心頭那根繃著的弦,“啪”一下鬆了。
他剛伸手去夠茶几上的薯片袋,螢幕裡蘇俊毅卻忽然點了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