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對勁啊。前腳蘇俊毅還千叮萬囑“別打草驚蛇”,怎麼轉眼就親自點名要人?
像是看穿了他臉上的問號,蘇俊毅乾脆一笑:“她今天不是投了簡歷嗎?我以面試官身份再面一輪,合情合理吧?”
“哦——”陳彥斌眼睛一亮,立馬點頭,“行,我這就去喊她。”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折返。
可就在他剛走開幾步,譚美林的身影也從走廊拐角處冒了出來,徑直朝這邊走來。
蘇俊毅心頭一沉,低聲嘟囔:“躲都躲不過,真是……”
話還沒說完,譚美林已經站定在他面前,笑容溫婉:“蘇先生,要走也不打聲招呼?我還琢磨著請您吃頓便飯呢。”
“真不用客氣,譚副校長。”蘇俊毅擺擺手,語氣輕快卻篤定,“您這學校經費緊,我哪好意思添麻煩。”
譚美林卻不肯鬆口,順勢往前半步,聲音更柔和了些:“蘇先生有所不知——陳經理剛捐了五十萬加餐費,粽子湯圓全備齊了。您要是不嫌棄,不如陪孩子們一起過個端午?就算不給我面子,也請給學生們一個機會呀。”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
蘇俊毅笑了笑:“那好,我就沾沾學子們的喜氣,一塊兒包粽子、吃湯圓!”
一行人剛往食堂方向挪動,陳彥斌就領著陳歸零回來了。
“老大,人帶來了……不過——”
“不過甚麼?”蘇俊毅瞥他一眼,語調略帶催促,“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
陳彥斌撓了撓後頸,遲疑幾秒才低聲道:“我覺得……陳歸零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蘇俊毅眉峰一跳,目光立刻掃向陳歸零。
她依舊垂著頭,肩膀微縮,像只受驚的小雀,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
“陳同學,方便聊幾句嗎?關於你那份簡歷。”蘇俊毅放軟了語氣。
“蘇先生……我媽拖我後腿,我不想活了。”
這句話冷不丁砸出來,蘇俊毅當場怔住。
“你先別急,慢慢說。”他趕緊接住話頭,語氣放得極緩,“有甚麼難處,我聽著。”
“我媽管得太死……我這輩子怕是翻不了身了……”她聲音發顫,眼淚簌簌往下掉,語無倫次。
蘇俊毅聽著聽著,眉心越鎖越緊。
是他主動叫來的,可眼前這狀態,實在讓人提不起追問的興致——話茬總在邊邊角角打滑,抓不住重點。
難不成常年練體能,把腦子練得鈍了?
心裡嘀咕一句,他面上仍耐著性子:“陳同學,你才二十出頭,人生才剛起筆,哪來的‘沒指望’?日子是自己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可陳歸零壓根沒聽進去,只顧埋頭抽噎,絮叨個沒完。
蘇俊毅默默嘆了口氣,側身轉向譚美林:“譚副校長,這位學生,您瞭解多少?”
譚美林微微一怔。
奉京表演學院一萬多人,她哪能個個記得清楚?
略一思索,她溫和開口:“陳歸零平時挺踏實,沒出過岔子,估計就是一時鑽了牛角尖。”
這話聽起來穩妥,實則空泛。她確實想不起陳歸零是誰——能在她腦子裡留下印子的,無非兩類人:一類是耀眼奪目的尖子,拿獎拿到手軟;另一類是捅婁子捅上天的刺頭,打架罵人、頂撞師長樣樣來。
至於中間這一大片安靜又普通的學生?她的精力早被全域性事務填滿,瑣碎細節,自然交給了各班班主任。
蘇俊毅一聽這話,心裡就有數了:譚美林根本不清楚這姑娘底細。
他稍作停頓,隨即笑道:“譚副校長,劉主任這會兒忙不忙?不如一塊兒請過去吃飯?正好熱鬧些。”
他點名要劉啟超,可不是湊人數——剛才那條“購買管制刀具”的線索,正是劉啟超遞來的。身為校系統主任,大小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皮,陳歸零背後的事,他十有八九知道些門道。
“劉主任這會兒八成還在會議室裡,我馬上給他撥個電話,讓他散會就趕過來。”
“好,那咱們先去食堂。”蘇俊毅應了一聲,抬腳朝食堂方向走去。
“蘇先生,能耽誤您兩分鐘嗎?”
正要邁步,黑豹突然從斜刺裡閃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虛扶了蘇俊毅胳膊一下,順勢將人帶離人群,躲到走廊拐角的綠植旁。
“黑豹?有事直說。”
蘇俊毅站定,眉梢微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我剛託大彪摸了陳歸零的底——她同寢的室友親口講的:陳歸零悄悄買了管制刀具……”
黑豹湊近半寸,喉結上下一滾,彷彿真握住了甚麼不得了的把柄。
蘇俊毅聽了,非但沒動容,反而輕輕嗤了聲:“這事兒劉啟超主任早跟我透過了。”
他眼皮一掀,目光淡得像掃過一張廢紙,轉身便往回走。
黑豹一怔,快步追上:“既然您早知道了,怎麼還讓她一塊兒吃飯?”
“劉主任心裡門兒清。我請她來,就是想當面問清楚——到底誰在背後推著她往前走。”
話音落地,蘇俊毅腳步未停,徑直踏上二樓臺階。
沒等坐穩,劉啟超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額角還沁著細汗。
“劉主任,久違了。”
“蘇先生好……”
寒暄兩句,眾人重新落座。椅子還沒焐熱,蘇俊毅已轉向陳歸零,目光坦蕩:“劉主任,她最近眼神發飄、坐立不安,是不是受了甚麼刺激?”
劉啟超嘆了口氣,身子略往前傾:“她姑姑有個兒子,也就是她表哥。那人不是省油的燈——為給女主播刷禮物,一口氣刷掉卡里十幾萬。她姑姑氣得住院,陳歸零從小跟姑父長大,感情深,一聽這事當場就懵了……”
陳彥斌和白雪對視一眼,嘴角齊齊抽了抽。誰也沒料到,這種只該出現在狗血劇裡的橋段,竟活生生砸在眼皮底下。
唯獨蘇俊毅垂眸沉吟片刻,眼底倏然掠過一道亮光。
——這年頭短影片平臺還沒影兒呢,直播更是一片荒地。那她表哥到底在哪兒看的直播?
“劉主任,冒昧問一句……”他抬眼,“那平臺叫甚麼名字?”
“具體名兒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個老式聊天室,叫‘星光聊吧’之類的。”
蘇俊毅心頭一鬆,點頭如釋重負:“果然是它——連打賞都得跳轉網銀頁面,連彈幕都卡頓,哪有甚麼演算法推薦。”
他隨即追問:“既然錢是網銀轉出去的,那轉賬憑證全留著吧?她表哥現在認錯悔改了,能不能報警立案,把錢追回來?”
劉啟超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轉頭便對陳歸零道:“你回去讓你表哥帶上流水單,直接去警察署報案,流程走通就能退!”
陳歸零低頭絞著衣角,細若蚊吶地“嗯”了一聲。
可那副畏縮模樣,卻讓蘇俊毅眉頭越鎖越緊。
事情明明有了轉機,她不該鬆一口氣才對?可她臉上沒有半分輕鬆,倒像被甚麼無形繩索越勒越緊。
他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沒開口,只朝陳彥斌飛快眨了下左眼。
陳彥斌心領神會,立刻起身:“菜還沒點,我去視窗看看。”
“行,先吃飯。”
二樓是教職工專用區,灶火旺、鍋氣足,炒菜視窗排著幾道熱騰騰的家常味。
上次校長作東,這次蘇俊毅本想回請。可譚美林她們動作更快——
“陳先生您歇著,這事兒交給我!”劉啟超已霍然起身,邊說邊朝取餐口快步走去。
陳彥斌側身望向蘇俊毅。見對方頷首示意,便默默收回腳步,安靜坐好。
蘇俊毅沒爭,也不打算爭。一千多萬善款剛捐進奉京表演學院賬上,再搶著付一頓飯錢,反倒傷人面子。
劉啟超一走遠,陳歸零忽然抬起臉,飛快看了蘇俊毅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聲音輕得幾乎發顫:
“蘇……蘇先生,我還有件事,想單獨請教您……”
蘇俊毅指尖一頓,心底微訝——原以為她會一直憋著。
不止他意外,連譚美林也微微前傾了身子,眼裡浮起一絲真切的關切。
“小陳,有話儘管講。”陳彥斌溫聲接話,“蘇先生答應的事,從來不會含糊。”
“是這樣……我姑姑那個兒子,也就是我表哥……我怕他以後……”
陳歸零一番掏心窩子的講述,蘇俊毅他們才真正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這位表哥和陳歸零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極深,彼此照應著長大的。可這次為打賞女主播,他竟把十幾萬退伍安置金揮霍一空——這哪是衝動,分明是失了分寸、亂了方寸。這般毫無節制、毫無章法的舉動,活脫脫暴露出他眼下的浮躁與潰散。
也難怪陳歸零整日揪著心,生怕他往後栽得更狠、摔得更響。
“你剛說,你表哥以前當過兵?”蘇俊毅略一沉吟,轉向陳歸零問道。
“這樣——讓他來我公司做保安,交給黑豹帶一陣子。該立規矩立規矩,該壓脾氣壓脾氣。”
話音未落,陳歸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都發了顫:“謝謝蘇先生!”
她眼眶泛紅,淚水在睫毛下打轉,卻沒掉下來,只是攥緊了衣角,深深鞠了一躬。
見她如此動容,蘇俊毅心頭猛地一熱,差點脫口就問:昨晚那人到底是誰?那把刀,究竟是防誰?
可念頭剛冒頭,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眼下人多嘴雜,譚美林幾位校領導都在場。若這事真牽扯隱私,陳歸零未必願意當眾剖白。硬問,不僅問不出實情,反倒會讓她繃得更緊、躲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