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態度誠懇,蘇俊毅只是鼻腔裡哼了一聲,沒再多言。
他向來對陳彥斌不留情面,罵得狠、敲得重,連面子都不給留一層。可正因如此,才說明在他心裡,陳彥斌不是外人。
就算哪天陳彥斌真甩手不幹,蘇俊毅也不會皺一下眉。
龍騰商會人才濟濟,能頂上來的人,從來不少。
訓完人,蘇俊毅整了整西裝前襟,穩步走上講臺。
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面孔,他開口道:“同學們中午好。紫色天雪傳媒今天的招聘繼續,歡迎有興趣的同學踴躍投遞。”
寒暄過後,他語氣一沉:“剛才陳經理的發言很熱情,但咱們公司做事,向來不靠吹,靠實績。”
最後,他頓了頓,補充道:“昨天收到的簡歷,我會在明天統一聯絡透過初篩的同學——請保持電話暢通。”
他說話時,陳彥斌坐在後排,望著那個挺直的背影,眼神一時有些恍惚。
蘇俊毅當著滿堂學生的麵點名訓斥陳彥斌,陳彥斌胸口像被塞進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悶。
他雖是蘇俊毅手底下的人,可“手下”二字,不等於可以任人當眾折辱。
古往今來,多少心高氣傲的硬骨頭,就因一口氣咽不下去,轉身掀了主子的臺!
不必遠溯,單看三百年前那場山河傾覆——
吳三桂本已遞上降表,只因李自成麾下悍將強佔愛妾,他當場摔杯斷義,怒開山海關。
鐵蹄踏破中原,王朝易鼎。
若論根由,不過是一張臉面被踩進了泥裡。
此刻陳彥斌耳中嗡嗡作響,一股燥熱直衝天靈蓋。
可他終究做不了吳三桂——蘇俊毅不是搖搖欲墜的大順,而是攥著實權、踩著實地的活人。
他正暗自咬牙,臺上蘇俊毅已收住話頭,步下講臺。
招聘會,正式開場。
照常理,學生得填表、投簡歷、排隊候面,一套流程走下來,半天就沒了。
蘇俊毅卻嫌拖沓,抬手一劃:“都站起來,挨個報名字、專業、亮點——邊吃邊說。”
既省時間,又考膽量;既篩人,也試底細。
尤其角落那個穿灰衛衣的女生——她若真是易容混進來的殺手,一張嘴,聲線、腔調、肌肉微動,全會露餡。
“蘇總好,陳經理好!我是馬建成,奉京表演系03班,拿過三次國家獎學金!”
“蘇總好,陳經理好!劉佳琪,奉京表演系06班,學生會副主席,連續四年班委!”
“蘇總好,陳經理好!雷俊熙……”
號令一出,千餘學子齊刷刷起立,聲音此起彼伏。
有人臺詞功底紮實,有人統籌排程老練,有人實習履歷亮眼,個個亮出壓箱底的本事。
可蘇俊毅的目光,始終黏在禮堂最偏的那處陰影裡。
那裡坐著個女生,從進門起就沒抬過頭,手指一直無意識摳著椅沿。
起初只是疑心,現在幾乎篤定——她就是那條暗線。
方才趁學生輪番自薦的空檔,大彪已摸清底細:
班主任親口證實,這女生叫陳歸零,奉京表演學院體育系大四生,主修散打搏擊。
單憑專業,還不足以起疑。
真正釘死她的,是兩條密報:
其一,昨兒下午她溜出校門,在西門小巷跟五六個黑衣人密談近二十分鐘;回來後眼神發虛,走路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
其二,昨夜她徹夜未歸——這事兒反常到離譜。
奉京表演學院實行準軍事化管理,大四雖無課,但晚歸須報備;而陳歸零大學四年,連宿舍門禁都卡得毫秒不差,從未在外留宿。
更關鍵的是,今早同屋女生撞見她往包裡塞了一把彈簧跳刀;進階梯教室前被攔下,她順手將刀丟進教學樓後排水溝;那刀,眼下正躺在系主任辦公桌上。
一把管制刀具,不是防身,就是動手。
一個從不越軌的優等生,為何突然買刀、夜不歸宿、與黑衣人接頭?
蘇俊毅盯著她低垂的後頸,喉結微微滾動。
他想不通的,不是她會不會動手,而是——
誰把她推到了刀尖上?
念頭未落,陳歸零已倏地站起。
蘇俊毅脊背一緊,右手下意識按向腰側。
她卻沒撲,沒動,只是攥著衣角,聲音發顫:“大家好……我叫陳歸零,來自……奉京表演學院體育系。”
話音未落,人已跌坐回位,頭埋得更深,彷彿那方座椅是唯一能藏身的洞穴。
蘇俊毅眉峰驟然壓低。
這種躲閃,不是羞怯,是心虛;不是緊張,是恐懼——對即將發生的事,或是對背後那人。
她未必真想殺他,但肯定被人攥住了命門。
比起鋌而走險的瘋子,蘇俊毅更信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老實人。
畢竟,一個連晚歸都不敢的學生,一夜之間敢揣刀赴約,背後必有比刀更冷的東西。
他目光一凜,側身朝陳彥斌壓低嗓音:“你立刻去查——昨天下午,西門小巷那幾個黑衣人,是誰派的?”
陳彥斌剛聽完,臉色就僵住了。
這事,不好辦。
如果昨晚那幾個黑衣人真是殺手,此刻早該銷聲匿跡了。
真正幹這行的老手一旦藏起自己,除非調動大批人手地毯式搜查,否則絕難揪出蹤影。
陳彥斌對自己的本事向來有底氣,卻還沒狂到以為單槍匹馬就能把人從暗處硬拽出來。
“老大,這事我一個人怕壓不住,能不能調幾個本地的兄弟過來搭把手?”
他口中的“本地兄弟”,說白了就是道上那些混得開、訊息靈、手腳快的熟面孔。
蘇俊毅聽罷,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直接點頭:“該借的力就借,別端著,也別掖著。”
話沒說滿,可陳彥斌何等精明?一聽就懂——這是默許他動用一切可用的關係網。
“放心,包在我身上!”陳彥斌應得乾脆,轉身就往門口邁步。
可剛踏出兩步,他又剎住腳,折返回來。
“老大,招聘會還沒散場,我現在就去辦?”
蘇俊毅略一思忖,擺擺手:“不急,等收場後再動手。你先留下,幫著把面試收個尾。”
“明白。”
安排妥當,蘇俊毅朝白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趕緊回來。
白雪雖一頭霧水,但還是立刻返身走上講臺。
“蘇大哥,有事?我正盯著那個叫陳歸零的呢!”
語氣裡透著一股被中途打斷的不痛快。
蘇俊毅不惱,反倒笑了:“警報解除了,不用盯了。回來幫我把剩下的學生面完。”
“解除?”白雪一怔,眉心微蹙,“您怎麼斷定的?”
蘇俊毅看穿她心思,順勢解釋:“剛才跟系主任劉啟超聊過,陳歸零平時老實巴交,這次突然露殺意,八成是被人推上來的。咱們先按兵不動,看看她接下來怎麼演,再出手不遲。”
“等等——”白雪忽然挑眉,“您怎麼一口咬定她是來殺您的?”
蘇俊毅笑了笑,把那把被查出的管制刀具的事輕輕帶了出來。
“可買刀也不等於真要動手啊……要不,再盯她一陣?”白雪下意識想回原位。
蘇俊毅目光一沉,語氣平緩卻沒半分商量餘地:“我說了,先擱一邊。回來,一起面試。”
這話一落,白雪頓時嚥下了後半截話。
她本就不愛幹這種細碎活兒——翻簡歷、記名字、聽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紹,遠不如拳腳相加來得爽利。
可蘇俊毅催得緊,她也只能跟著挪到講臺邊坐下。
底下階梯教室裡,學生們早已排成長龍。
蘇俊毅朝陳彥斌揚了揚手,對方立刻上前,挨個把人領上來。
之前大家已做過一輪自我介紹,這輪面試節奏飛快。
每人從遞簡歷到離場,頂多幾分鐘;幾個讓蘇俊毅眼前一亮的,十幾秒就打完照面。
時間短,並非篩人草率——恰恰相反,越是三言兩語就定下的,越是他心裡早早划進名單的人。
因為底子清、思路明,多問反是多餘。
就憑著這份篤定,不到一個半小時,全場學生全被掃了一遍。
這時,白雪面前已堆起一摞厚厚的簡歷,紙頁高得快擋住視線。
她頭皮一緊,胃裡都泛起一絲膩味——最怵這種文書活兒,方才不願過來,根子就在這兒。
可蘇俊毅哪管她皺不皺眉,徑直開口:“白雪,辛苦你今天全看完,挨個打電話約下一輪。”
她眉頭立刻擰成結:“蘇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見字就頭疼……真不能讓陳彥斌分一半過去?”
“他能替你一時,替不了你一輩子。”蘇俊毅語氣溫和,卻字字落地,“進了傳媒公司,人事這塊繞不開。他沒念多少書,照樣能把簡歷扒出花來;可我想讓你練的是——自己立得住。”
白雪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吭聲,默默伸手抽過最上面那份。
“唉……早知道宣傳主任還要啃這些紙片子,打死我也不接這差事。”她低頭翻頁,在心裡嘀咕。
“走,先填飽肚子,回頭再啃。”蘇俊毅起身拍了拍褲子,壓根不給她繼續嘆氣的機會。
“老大,譚美林副校長肯定要盡地主之誼,咱不如等她來了,一塊兒吃?”陳彥斌試探著問。
蘇俊毅搖頭:“免了。”
他向來不熱衷酒桌寒暄,更不想讓譚美林破費。
譚美林是奉京表演學院的副校長,手頭向來不寬裕。
正因如此,蘇俊毅壓根沒打算等她。
剛邁出去幾步,他忽然頓住腳步,一拍額頭,轉身對陳彥斌說:“你快去把陳歸零叫來——我得單獨跟她聊聊簡歷的事。”
陳彥斌愣在原地,眉頭擰成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