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你得明白,臺下一萬雙眼睛、一萬條命,比我的安危更重。我自己有分寸,你信不過我?”
本以為這話能讓她動搖,誰知她目光依舊堅如磐石。
“不行,絕對不行!”白雪斬釘截鐵地盯著蘇俊毅,“無論如何,我必須先陪您登上演講臺——不親眼確認臺子四角穩固、線路無異、死角清空,我絕不會退場。”
“行,聽你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蘇俊毅再推脫反倒顯得小氣。他喉結一滾,乾脆利落地應下,連半句猶豫都沒留。
他也確實拗不過白雪。
腿長在她身上,方向由她定;命令下得再硬,人家抬腳就走,他總不能伸手去拽。
更別說真較起勁來——白雪可是天府戰區公認的兵王,雖略遜黑豹一線,但那也是站在戰區尖刀頂端的人物,尋常人連她出拳的殘影都抓不住。
蘇俊毅自認身手不賴,可真拉到擂臺上過兩招?心裡沒底。
常言道:拳頭硬,才有發言權。
何況她還是自己請來的貼身護衛——打不得、訓不得、壓不得,只能哄著、順著、由著。
他嘆了口氣,把滿腹無奈咽回肚裡。
兩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演講臺。
準確說,是白雪領頭登臺,蘇俊毅緊隨其後。她動作利落,一邊佯裝整理講桌,一邊指尖飛快掃過桌沿、話筒底座、幕布褶皺,目光如探針般刺向每處陰影。
“蘇先生,白雪姑娘這是……在找東西?”
李明博瞧著她翻檢講臺抽屜、掀開墊布、甚至蹲下檢視地板接縫,忍不住湊近低聲問。
蘇俊毅一時語塞。
他當然明白她在排查風險,可這近乎苛刻的警戒,像一層密不透風的網,裹得他胸口發悶。
“哦,她呀——”他扯了下嘴角,聲音放得輕而穩,“幫咱們拾掇拾掇檯面,看看有沒有紙屑、膠帶殘留甚麼的。她一向愛整潔,眼裡容不得半點雜亂。”
他寧可自己憋屈,也不願讓校領導面上掛不住。
“難怪難怪!”李明博恍然點頭,笑容鬆快起來。
待幾位校領導陸續登臺站定,蘇俊毅立刻朝白雪頷首:“好了,臺子乾淨了,你先下去吧。”
話音未落,他眼尾微揚,朝她遞了個極短的眼神。
白雪靜默一瞬,輕輕頷首,轉身便走,靴跟敲在臺階上,聲聲清脆,卻始終沒朝他開口。
她不開口,他也不攔。
兩人之間那層薄冰,早已凍得又硬又亮。
蘇俊毅嫌她管得太寬,她惱他拿安全當兒戲。
在白雪眼裡,殺手衝的是他蘇俊毅來的,他倒好,轉頭讓她去盯一群毫無威脅的老師——主次顛倒,荒唐透頂!
她越想越堵心,連餘光掃過他側臉時,眉梢都繃得發緊。
可她不知道的是,蘇俊毅袖口裡藏著能擊穿鋼板的微型脈衝器,腕錶內建三級反制協議,連呼吸頻率都在實時加密——他不怕死,怕的是別人替他死。
每次槍響之前,他最先盯住的永遠是後排學生、過道老人、抱著孩子的婦人。
那句老話在他心裡反覆灼燒:我未動殺心,人卻因我橫屍街頭。
他難受,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清醒。
這次專程從港島飛來京城,為的就是把第一家免費醫院扎進奉京老城區。
做慈善,本就是把命往光裡託——若光未照到人,反而引來了血,那這善,便成了惡的幫兇。
可這些,白雪全然不知。
她只當他逞強,賭氣,不肯示弱。
蘇俊毅何等敏銳?一個蹙眉、一次停頓、指尖無意識叩擊椅背的節奏,已足夠他拼出她心底那幅畫。
他垂眸思忖:得找個安靜時候,好好跟她掰開揉碎講清楚。
念頭剛落,李明博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話筒,洪亮的聲音瞬間壓過全場嘈雜:“同學們,請安靜!演講馬上開始——”
他先清了清嗓子,咳得乾脆有力,隨即朗聲道:
“為給蘇先生多留時間,我今天只講三點,絕不囉嗦!”
“第一,蘇先生遠道而來,從港島專程赴我校交流,既是貴客,也是榜樣。請大家端正儀態,別讓外人笑話咱們奉京表演學院沒規矩。”
“第二,蘇先生二十出頭便執掌港島最大實業集團,背後熬過的夜、吃過的苦、踩過的坑,遠比我們看見的多得多……”
蘇俊毅聽著第一點利落收尾,暗自鬆了口氣。
哪料第二點剛起頭,李明博便如開了閘的江水,滔滔不絕——
抬腕一看,指標已滑至下午兩點半。
按原計劃,此刻他早該謝幕離場。
可李明博嘴皮子還在翻飛,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前排學生的鏡片上。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誰曉得殺手正趴在哪兒瞄著準星?必須立刻叫停!”
蘇俊毅目光一斜,落在身旁。
坐他左手邊的,正是系主任劉啟超。
“劉主任,麻煩您過去跟李校長提一句:咱們都是熟人,客套話就免了,趕緊收尾,把時間留給蘇先生。”
打斷講話,失禮至極。
可眼下,禮數早被生死線碾得粉碎。
劉啟超正聽得入神,臉上還掛著陶醉的笑——李明博這段既捧了主角,又烘托了校風,堪稱教科書級致辭。
冷不丁聽見蘇俊毅開口,他一怔,下意識反問:
“蘇先生,您……是覺得李校長哪句話說得不合適?”
劉啟超見李明博剛說完話,蘇俊毅臉色微沉,還以為他言語冒犯,忍不住脫口追問。
蘇俊毅一聽,立刻擺了擺手,語氣坦率又利落:
“真不是李校長哪句話不妥——是我實在抽不開身,今晚必須趕回港島。”
話音未落,他腦中一閃,隨口丟擲個由頭,免得場面尷尬:
“既然蘇先生今晚就走,早該跟李校長打聲招呼啊!”
劉啟超一聽人要連夜動身,立馬坐不住了,騰地起身,語速都快了幾分:
“我這就去請李校長下來,您稍等!”
話音未落,他已快步走到李明博身邊,俯身低語幾句,隨即轉身下了臺。
李明博得了信,當即收住話頭,語速明顯加快:
“同學們,長話短說——接下來,請蘇先生為我們開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鄭重:
“蘇先生專程從港島趕來,機會難得,大家務必專心聽講。散會後,每人交一篇千字聽後感。”
交代完這句,他連第三點都沒提,便乾脆利落地收了尾。
因座位緊挨著蘇俊毅,他經過時朝對方頷首示意,眼神裡透著信任與託付。
蘇俊毅也微微點頭致意,隨即起身,穩步走上講臺。
登臺前他瞥了眼腕錶——將近下午三點。
可黑豹和大彪仍不見蹤影,心頭不由一緊。
“莫非黑豹也卡在半道上了?”他暗自思忖。
正這時,白雪悄然湊近,壓低聲音道:
“蘇大哥別急,黑豹剛發訊息說已在返程路上,十分鐘準到。”
禮堂人聲鼎沸,她不便多言,交代完便匆匆回到座位。
蘇俊毅一聽兩人平安歸來,肩頭那股緊繃的勁兒瞬間鬆了半截。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
他穩住呼吸,握起話筒,聲線沉實而清亮:
“奉京表演大學百年積澱,桃李滿天下,能站在這裡和大家交流,我深感榮幸。”
照例寒暄過後,他切入正題:
“沒錯,奉京表演學院,是一座真正有根有脈的老校。”
“幾十年來,這裡走出的不是流水線上的‘網紅’,而是一批批紮下根基的藝術家。”
他目光如炬,直視臺下上萬名青年:
“注意我的用詞——是‘藝術家’,不是‘明星’,更不是‘偶像’。”
這話一出,全場靜了一瞬。
臺上幾位校領導不約而同坐直了身子——他們常年授課演講,最懂開口難、鎮場更難。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有人指揮千軍萬馬面不改色,可一站上講臺,腿肚子就打顫;
有人稿子背得滾瓜爛熟,臨場卻腦子空白、語無倫次。
敢當眾面對萬人侃侃而談,靠的不只是膽量,更是臨場的機敏與厚實的底氣。
而蘇俊毅,恰恰兩者兼備。
他稍作停頓,接著丟擲一個尖銳問題:
“有人或許想問:藝術家和明星,到底差在哪?
我今天把話挑明——當你成了藝術家,明星身份自然水到渠成;
但若只盯著當明星,那藝術的大門,你永遠敲不開。”
全場譁然。
學生們原本揣著心思等一場“暴發戶逆襲記”:畢竟李明博剛宣佈,蘇俊毅捐了一千萬助學金。
大家心裡早打了底——這位港島來的老闆,怕是靠運氣起家、靠流量吃飯的“土財神”。
誰料他開口不談發家史,不曬豪車名錶,卻端端正正聊起了“藝術”二字。
眾人怔住的當口,蘇俊毅緩緩掃視全場,目光掠過一張張年輕面孔,才徐徐開口:
“我知道,不少表演系的同學,大一就開始接戲、跑組、賺外快。
可我想告訴你們:趁年輕拼命學本事,把表演這門手藝磨透、鑽深——
錢,還會缺嗎?”
這話,是他散步時聽小雨隨口提起的。
一聽學生剛進校就忙著接戲,他心裡咯噔一下:太急了,心浮氣躁,本末倒置。
大學時光何其寶貴?該泡在排練廳、鑽進劇本里、向老師討教、跟同窗切磋。
功底紮實了,角色自然找上門;能力立住了,名氣遲早追上來。
臺下不少人聽見這番話,下意識垂下了眼。
那些翹課拍戲、請假進組、為片酬推掉大課的人,此刻臉上一陣發熱,耳根都燒了起來。
“請記住我今天這句話:
把事當事,把自己不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