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斌聽完,愣在原地,半晌沒接上話。
他原以為白雪比誰都急著帶蘇俊毅撤離,誰知她心裡早盤算好了另一本賬。
“行了,我不攔你。你要真想說,自個兒去說。”
說完,白雪轉身就走,背影利落,沒半分遲疑。
陳彥斌望著她徑直走向蘇俊毅,兩人邊走邊聊,眉眼舒展,笑聲輕快,只得苦笑搖頭。
蘇俊毅是他老大,他不敢當面質疑,更不敢較真。
“唉,既然你們都不怕,那我也閉嘴。”
他縮回角落,盯著地面,低聲嘟囔:“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想連夜蹽呢。”
其實,他急著走,就一個原因——奉京,太險了。
他們剛到奉京才幾天,就接連撞上三四起暗殺。
白雪、黑豹、大彪全是退伍特種兵,身手凌厲,尋常殺手根本近不了身。
剛才蘇俊毅出手制敵,快得連殘影都沒留下——估摸著,連三成力都沒用上。
看來自家老大這身本事,遠比想象中更扎手。
眼下這支隊伍裡,陳彥斌的實戰能力最單薄。
一旦再遇伏擊,他必是第一個被盯上的靶子。
想到這兒,陳彥斌下意識伸手探向腰側。
那把左輪槍,他向來貼身彆著,睡覺都不卸,彷彿只有冰涼的金屬壓在皮帶上,心才落得穩些。
可這一摸,指尖只蹭到空蕩蕩的褲腰。
“我的左輪呢?”
他心頭一緊,第一反應是丟了,但轉念就記起來了——
剛才混戰時,他親手把槍塞進了蘇俊毅手裡。
此刻槍還沒還回來。
他抬眼一掃,果然見蘇俊毅外套口袋鼓起一塊,輪廓分明就是那把左輪。
想開口要回,話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沒了這最後的依仗,他後背發僵,手心沁出一層冷汗。
猶豫再三,他還是硬著頭皮湊到了蘇俊毅身邊。
剛張嘴想提槍的事,蘇俊毅卻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你給大彪打個電話,讓他先替我跟賴有德見一面。就說最近我有急事纏身,抽不開身,見面得往後推。”
陳彥斌一怔。
這次進奉京,本就是衝著賴有德來的,人都快走到他家巷口了,怎的又改主意了?
蘇俊毅似早料到他疑惑,主動解釋道:
“既然打算在這兒待半個月,就不必趕著去見他。先把醫院那批醫護人員的事敲定,才是正經。”
老話說得好,人老成精,馬老識途。
陳彥斌能在商場上趟出一條路,腦子自然不糊塗。
話音未落,他已聽懂弦外之音。
“老大,你是想讓賴有德反過來求我們?”
“對。”蘇俊毅點頭,嘴角微揚,“以前是沒得選,才低頭上門;現在咱有時間、有底氣,何必急著送臉過去?”
“說得是!”陳彥斌立刻接上,“要是他耍滑頭,咱們有的是法子慢慢磨。”
頓了頓,他又問:“那醫護人員的事,您打算怎麼鋪排?”
“還能怎麼幹?照約翰博士原定的方案走。”蘇俊毅答得乾脆。
說完,他轉向白雪,語氣一鬆:
“白雪,約翰博士提過的那位國醫聖手,叫甚麼名字來著?”
白雪略一回想,遲疑道:
“好像是……純露?”
這名字生僻,她記得模糊。
倒是陳彥斌脫口而出,清晰利落:
“老大,是郭純露。我記得他住得不遠,就在這一片。”
“就在這附近?”
蘇俊毅一愣,隨即笑了:
“那就別等了,今天就登門拜訪。”
在他看來,從郊區進城一趟太難——
白雪和黑豹早提醒過,外圍埋著不少暗哨,貿然闖進鬧市,既危險,又容易攪亂局面。
如今人已出來,不如順勢把這事辦了。
若能說動郭純露,明天就能直接請他到免費醫院報到。
雖已拿定主意,蘇俊毅仍轉頭徵詢白雪:
“你覺得如何?”
白雪點頭應下:“蘇大哥定了,那就去。”
她又補了一句:“黑豹哥估計已在郭純露那兒守著,咱們過去,正好碰頭。”
見她沒異議,蘇俊毅便按約翰發來的地址,領著人往衚衕深處走。
本以為要繞一陣,沒想到拐過街角,一座青磚土房靜靜立在眼前。
“這就是國醫聖手的家?”
蘇俊毅望著眼前低矮簡陋的屋子,眉心微蹙。
按常理,行醫之人少有清貧的,更別說郭純露這種聲名在外的國手——
開一張方子,調理一次身子,隨隨便便就能掙得滿缽滿罐……
他側身看向陳彥斌,語氣帶疑:
“彥斌,你確定沒走錯?真是這兒?”
“沒錯啊老大!地址全按約翰博士給的走的!”
陳彥斌一聽,立馬急了,生怕被誤會帶錯了路。
為證清白,他抬腳就要先進院探個底。
就在這當口,他眼角餘光猛地掃到巷口停著一輛車。
天色早已沉得透黑,小巷裡路燈昏黃搖曳,光暈稀薄得幾乎被夜色吞盡,陳彥斌起初壓根沒留意停在路邊的那輛車。
“這車……怎麼瞅著這麼眼熟?”
他快步踱到巷口,俯身湊近打量,眯起眼辨認了半晌,忽然轉身朝蘇俊毅揚聲喊道:
“老大,是黑豹那輛舊麵包車!路沒走岔,就是這兒!”
黑豹早按蘇俊毅的吩咐,提前趕到了郭純露家。眼下車子就停在院外,人十有八九已在屋裡——這還用猜?
“黑豹既然到了,那這兒準是郭純露的住處。”
蘇俊毅頷首,側身對白雪說:“走,跟我進去。”
話音未落,他已抬腳跨進那扇斑駁的木門,陳彥斌和白雪緊隨其後。
這棟磚瓦房外表灰撲撲、牆皮剝落,進門才發覺,裡頭更是逼仄侷促,連轉身都得略略側身。
蘇俊毅剛踏進堂屋,一眼就瞧見黑豹正和一位白髮老者對坐在小竹凳上,茶煙嫋嫋,兩人聊得正酣。
他剛張嘴想招呼一聲,黑豹卻已起身迎了過來。
“蘇先生,你們可算來了!”
這話一出,蘇俊毅幾人頓時面面相覷。
原計劃是去賴有德家赴宴的,半道撞上一群殺手,臨時改道直奔此處。
黑豹怎會未卜先知?
“黑豹哥,你咋知道我們今天要來?”白雪脫口而出。
黑豹抬手朝石桌邊那位老人一指:“老爺子告訴我的。”
“這就奇了——郭老爺子莫非真能掐會算?”白雪挑眉。
黑豹朗聲一笑:“老爺子還真能掐會算!剛才還在給我講八字排盤、五行生剋呢……”
蘇俊毅聽罷,心裡迅速理清幾條:
第一,黑豹當年在邊境貼身護衛的人,正是眼前這位郭純露;
第二,老爺子近來鑽進了命理學裡,越陷越深;
第三,他鐵了心認定自己命格已變,再不適合行醫;
第四,黑豹被他說得心服口服,倆人硬是從下午聊到此刻,足足三四個鐘頭。
“黑豹,聊這麼久,你就沒勸老爺子回醫院?”蘇俊毅問。
“勸不動啊!”黑豹攤手苦笑,“他把我前二十年的事說得一樁不差,連我草過哪隻鞋都點出來了。再說他咬定‘醫星已落’,我拿甚麼話去堵?”
算得這麼準?
白雪心頭一震。
在她眼裡,算命不過是江湖騙子哄人的把戲,黑豹怎會信得如此篤定?
黑豹似看穿她神色,頓了頓,又補一句:“老爺子算得真不賴——不信,你自個兒試試。”
白雪這才恍然:黑豹不是不想勸,是壓根接不住老爺子的話茬——人家句句落在命理筋絡上,他連門檻都沒摸著。
“蘇大哥,你稍等,我這就把這倔老頭‘請’過去!”
她剛一轉身,蘇俊毅伸手攔下。
“咱們是來請郭老爺子出山建免費醫院的,不是押人。他若不願,強拽回去,也是空殼子一個。”
白雪一愣,臉微微發燙——她光想著“逮人”,竟忘了“人心”才是最難撬動的門栓。
“可約翰博士點名要郭老爺子牽頭人才庫啊!”
“無妨。”蘇俊毅擺擺手,語氣平緩,“你們留這兒,我過去跟老爺子過兩招。”
“好嘞,有事您招呼一聲,我們立馬就到。”
蘇俊毅點頭,徑直朝院中走去。
此時,小院靜得只聞蟲鳴。
郭純露銀髮如雪,正端坐石桌前,指尖穩穩提壺,茶湯傾瀉如線。
“蘇俊毅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先飲一杯粗茶。”
話音剛落,一杯滾燙清茶已推至蘇俊毅手邊。
蘇俊毅微怔——對方不僅叫得出名字,連語氣都像等了許久。
想起黑豹方才所言,他頓時釋然。
“郭老爺子安好。”
他笑著拱了拱手,在對面石凳坐下。
落座即笑:“聽黑豹說,您對命理鑽研極深。不巧,我也琢磨過些皮毛,不如咱倆切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