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頓片刻,他話鋒微轉:“既然博士這邊已無難處,倒是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幫個小忙?”
“請我幫忙?”
約翰怔了一下,下意識抬眼。
他一時沒想通,自己還能替這位財勢驚人的蘇先生做甚麼。
旋即反應過來:蘇俊毅今日登門,根本目的就是把免費醫院真正立起來。
錢不是問題,人,才是卡脖子的缺口。
他當即試探道:“蘇先生,是希望我加入醫院,掛個職?”
其實他並不願應承。
至少現在不願。
滿腦子都是人才庫的課程設計、師資名單、第一批學員篩選——別的,全排在後頭。
蘇俊毅似早看透他盤算,未接這話,只輕輕一問:“博士,你打算怎麼落地這個人才庫?”
“我在同濟分校帶教多年,骨幹教師資源充足,師資這一塊很穩。眼下最急的,是找個合適的培訓場地,再招一批有臨床基礎的醫學生,集中輪訓。”
蘇俊毅聽完,頷首:“場地?根本不用另租——現成的。”
“您的意思是……把培訓直接放在免費醫院裡?”約翰眉頭微蹙。
“正是。”蘇俊毅答得乾脆,“您剛也說了,要挑有醫學功底的學生。醫者之道,三分學、七分練。光啃書本,救不了人;病人不會按教材長病,手術刀也不會聽PPT指揮。”
約翰一愣,隨即眼神亮了起來。
沒錯——臨床能力,只能在真實病房、真實病例、真實壓力裡熬出來。
理論再厚,不碰血、不摸脈、不上臺,終究是紙上談兵。
當然,也有代價。
學員勢必更累,節奏更快,壓力更大。
他清楚蘇俊毅的處境:眼下招人舉步維艱,人手捉襟見肘。
略一權衡,他點頭:“蘇先生這法子實在、高效,我沒理由推辭——就這麼定。”
說到底,眼前這位,是托起整個計劃的脊樑。他既開口,便是最優解。
“好!那就這麼定了。”
事已敲定,蘇俊毅起身欲走。
外面暗流湧動,不少殺手正撒網搜尋他的蹤跡;久留此地,怕牽連約翰。
“蘇先生,眼看就到飯點了,不如在學校食堂簡單吃頓便飯?我還想再請教幾個細節。”約翰急忙挽留。
蘇俊毅腳步一頓——他以為約翰對免費醫院的運作仍有疑慮。
自己在奉京待不久,醫院遲早要交到約翰他們手上;若核心團隊心裡沒底,再好的藍圖也難落地。
他側身問黑豹:“留下來吃口飯,可以吧?”
語氣是問,神情卻已是落定。
黑豹皺眉:“蘇先生,儘量別拖太久。對你,對約翰博士,都更安全。”
這話生硬,卻毫不意外。
黑豹向來有啥說啥,寧可捱罵,也不吐半個虛字。
“巧了,我正好餓了。”白雪適時接話,笑容自然,“約翰博士,麻煩您帶路吧。”
她這話,看似隨口一提,實則三重用心:
一來,借肚子咕咕叫催進度,快去快回,省得耽誤;
二來,悄悄替黑豹圓場——那句直愣愣的提醒,聽著刺耳,她一軟化,氣氛就順了;
蘇俊毅向來溫和寬厚,可當著約翰的面被當場難堪,心裡哪能不冒火?
白雪那句恰到好處的話,既輕輕一撥,把話頭引開,又悄悄墊了塊臺階,讓蘇俊毅穩穩落腳。
再者——
蘇俊毅樹敵太多,暗處盯梢的人,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在一個地方久留,等於把行蹤白送出去,遲早被那些人摸上門。
他身邊有黑豹和白雪貼身護著,自然不怵甚麼殺手。
但約翰博士不同,手無寸鐵,連搬箱子都費勁,純然一介書生。
為防橫生變故,白雪才執意不願多待。
約翰也是個明白人,聽罷微微頷首,沒半分猶疑,爽快應下。
少數服從多數。
黑豹見大夥兒都點頭要留下吃飯,也不好再拗著,只得收起顧慮,默不作聲地跟在蘇俊毅身側,往食堂方向走。
半道上,蘇俊毅終於按捺不住,側身問:“約翰博士,您剛才說有事請教,莫非是關於免費醫院?”
“不是。”約翰搖頭,語氣輕鬆,“朱院長早跟我細講過,現在我對這家醫院,門兒清。”
門兒清?
蘇俊毅略一挑眉,有些意外。
可轉念一想,怕他只是客套吹噓,便乾脆把話攤開:“既然您這麼熟,不妨說說,眼下最想怎麼幹?”
“它首先是一家救人濟世的善堂,這點絕無爭議。”
約翰開門見山,給醫院定了調。
接著又道:“蘇先生心懷蒼生,傾注巨資幫花國補上醫療短板,這份赤誠,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約翰博士太抬舉我了。”
蘇俊毅趕緊擺手,笑著打住。
其實心底裡,他對約翰也十分敬重——
一個洋麵孔的醫學博士,畢業就紮根花國,不圖名不圖利,這不是赤誠是甚麼?
稍頓片刻,他話鋒一轉:“您既然對醫院這麼熟,那請教的事……是從何說起?”
約翰沒接這茬,反倒反問:“蘇先生,最近聽過普金的演講嗎?”
普金?
蘇俊毅腳步微滯,一時沒反應過來。
約翰見狀,立刻解釋:“他在臺上引了不少花國古語,還公開說,從您身上學到了治國理政、立身處世的大智慧。”
“聽說您在奉京只待幾天,機會難得,我才斗膽開口。”
蘇俊毅一聽,頓時明白過來。
港島初遇時,他隨口提過老子那句“治大國若烹小鮮”,順手送了幾套線裝典籍給普金。
沒想到人家真記在心上,回去就鑽進故紙堆裡啃,轉頭就在演講裡活學活用。
果然是個肯下功夫的學生!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
普金這場演講一出,整個偶州大陸竟颳起一股“國學熱”。
蘇俊毅還在奉京為新院選址時,那邊已陸續建起好幾座孔子學院。
最讓他瞠目結舌的是:
每所學院裡,赫然立著好幾尊他的銅像!
聽完約翰的描述,蘇俊毅當場愣住:“哎喲喂,給我塑像?我還喘著氣呢,這不太吉利吧!”
約翰不懂他這話裡的忌諱,只當是謙虛,笑著介面:“蘇先生德高望重、仁心仁術,普金給您立像,合情合理。”
“要是您點頭,等奉京這家分院落成,我也想請您允許,給您立一座。”
“給我立像?”
蘇俊毅額角一跳,三條黑線瞬間浮上來。
這幫老外咋這麼愛鑄銅人?
銅像那是供後人瞻仰的,我活蹦亂跳的,硬給我釘在臺子上——這不是盼我早點入土嘛!
約翰渾然不覺,仍興致勃勃往下說:
“我知道醫院是以您名字命名的,所以要是規模夠大,我想在幾處顯眼地方都立上——
進門大廳一座,住院樓前一座,門診樓門口再一座……”
“千萬別!我們這兒不興這個!”
蘇俊毅連連擺手,斬釘截鐵。
可民俗講究這種事,三兩句實在沒法跟約翰掰扯清楚,他只能拒絕,沒法解釋。
“好吧!”
約翰雖滿腹不解,但見蘇俊毅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
之後,約翰又接連問了幾個國學相關的問題,蘇俊毅一一作答。
眼看對方又要張嘴,他笑著攔住:
“國學浩如煙海,哪是我幾句話就能講透的?
這樣,回頭我讓助理給您送幾本紮實的入門書,您慢慢琢磨。”
眼看天色漸晚,蘇俊毅不再多留。
飯還沒端上桌,約翰也沒挽留,只鄭重道:
“蘇先生,路上千萬小心!”
臨別時,他深深彎腰,鞠了一躬。
那眼神裡沒說一個字,卻藏滿了擔憂。
蘇俊毅何等通透?
從約翰這個舉動,蘇俊毅立刻斷定——校內那場未遂的刺殺,他全看在眼裡。
可剛才兩人交談時,約翰卻隻字未提。
他明明清楚殺手就在暗處潛伏,隨時可能撲向自己,卻毫不避諱地靠近蘇俊毅,毫無退縮之意。
單是這份膽魄,就已讓蘇俊毅刮目相看。
“奉京分院的掌舵人,非約翰莫屬。”蘇俊毅心底悄然落定。
起初,他只打算讓約翰進免費醫院,當一名骨幹醫生,壓根沒想過給他甚麼頭銜。
可約翰用行動改寫了蘇俊毅的打算。
他那一站,不聲不響,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力——蘇俊毅當場拍板,把分院院長的位置,悄悄為他留了出來。
之所以如此決斷,並非僅因醫術精湛。一家醫院的掌舵者,除了本事硬,更得有扛事的脊樑、臨危不亂的定力。
而約翰,恰恰渾身是這股子勁兒。
心裡雖已塵埃落定,蘇俊毅面上卻半點不露。
只朝約翰沉穩地點了點頭,語氣厚重地說:“花國有句老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免費醫院和人才庫計劃很快啟動,你抓緊準備,別讓我白等。”
“蘇先生放心!我定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