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暫時按兵不動,他也並不著急。
畢竟該給的好處,遲早都得拿出來,躲不過去。
不如趁此機會,聽聽這位曾讓他栽過大跟頭的蘇俊毅,
究竟有何見解。
看著梅哈內咿眼中那份近乎執拗的自信,蘇俊毅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倘若世上沒有燈塔國的存在,
那麼梅哈內咿構想的未來,或許真有可能實現。
不可否認,此人治國確有手段,手腕老辣。
可偏偏——
燈塔國就坐在萬里之外,活得風生水起。
只要有它在一日,
梅哈內咿今日所描繪的一切藍圖,終歸只是鏡花水月。
別說十年,哪怕再給他三十年,也難有本質突破。
前世的伊琅,掙扎了三十多年,仍未真正擺脫其鉗制。
“梅哈內咿領袖,”蘇俊毅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華子,煙霧繚繞中淡淡開口,
“您是否忽略了‘世界島’這一地緣格局的核心理論?”
“除非伊琅強大到足以令燈塔國心生忌憚,”
“否則,您所設想的未來,註定只是一場虛夢。”
世界島理論,最早由約翰牛地理學家於1904年提出……
一位來自英倫的地理學者麥金德曾提出過一項地緣戰略構想。
簡而言之,亞細亞、歐羅巴與阿非利加這三塊彼此相連的大陸,構成了全球格局的核心地帶。
而中東地區,正處在連線這三大洲的關鍵節點上,因此成為這片“世界島”真正的中樞所在。
誰若能掌控這一區域,便等於掌握了撬動亞、歐、非三大陸的戰略支點。
而這一理論所指的核心地帶,並非僅限今日通常意義上的中東,而是涵蓋更廣——包括現今的阿拉伯半島、土耳其、高加索山脈沿線,乃至部分西亞領土。
伊朗的地理位置,恰好扼守在這片核心區域的咽喉要道之上。
這也正是蘇俊毅之所以斷言:梅哈內伊的設想難以實現的根本原因。
同樣,這也是為何北極熊與燈塔國先後出兵阿富汗的深層邏輯——他們爭奪的,正是在世界島心臟地帶佔據一個立足點。
不過在蘇俊毅看來,
北極熊和燈塔國當年的行動,其實是被這套“世界島”理論牽著鼻子走,陷入了戰略迷思。
他自己並不真正信奉這一套理論。
因為在該理論誕生之前十多年,也就是1890年,一本名為《海權論》的著作已在燈塔國問世。
此後,無論是英倫、櫻花國、北極熊,還是燈塔國自身,
都在各自的興衰歷程中,用血與火驗證了海權對國家命運的決定性影響。
所以此刻他提起這個理論,並非認同其正確性,
而是想讓梅哈內伊清醒地意識到:伊朗所處的地緣環境,從來就不曾真正好轉。
而這番話一出口,
梅哈內伊瞳孔驟然一縮,內心如遭重擊,掀起滔天波瀾!
因為他從蘇俊毅口中,聽到了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他並非不瞭解“世界島”理論的存在,
但過去幾十年,列強爭相發展海軍力量,爭奪海洋霸權,
所以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陸權視角下的地緣博弈。
甚至可以說,他是刻意迴避這個問題——
因為一旦承認這套理論仍有影響力,
就意味著伊朗永遠無法擺脫外部勢力的覬覦與壓制。
除非他們的國力強大到令所有鄰國望而生畏,無人敢染指。
可如今被蘇俊毅當頭棒喝,
他才猛然驚覺:
伊朗如今的局面,真的比從前更好了嗎?
表面上看,民生有所改善,軍備也在提升,
但燈塔國的威脅從未消失。
去年戰事期間,海灣諸國的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更何況,對方手中的武器系統愈發先進,技術優勢仍在擴大。
這樣一比較,他們豈不是仍在原地打轉?根本未曾真正突破困局!
想到這裡,梅哈內伊再也無法保持先前的從容自信,
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眉頭緊緊鎖成一團。
而聽完蘇俊毅這席話後,
沙達姆與拉登兩人也略顯凝重。
他們同樣清楚“世界島”理論的分量,
自然明白這套邏輯對中東地緣格局意味著甚麼。
更何況,他們都曾是燈塔國暗中扶持的物件,
對大國操盤手如何利用地緣理論干預地區事務,有著切身體會。
別看如今燈塔國大力擴張海軍,似乎將重心轉向遠洋,
但他們對中東的興趣從未減弱,反而隨著北極熊的解體日益加劇!
毫不誇張地說,
近半個世紀以來,中東每一次戰火燃起,背後幾乎都能看到燈塔國的影子。
而追根溯源,這種持續不斷的干預衝動,很大程度上正源於“世界島”理論的戰略誘惑。
然而片刻之後,沙達姆與拉登卻又相繼收斂了神色。
沙達姆想到了身邊坐著的這位兄長,
以及那位兄長身後所倚仗的兩個強國支撐,心中頓時有了底氣,因而不再過分憂慮。
至於拉登,則完全是另一種心態——
他並非一國領袖,無需為整個地區的未來擔責。
這類問題,等他哪天重返沙特掌權時再去煩惱也不遲。
眼下,犯不著為此憂心忡忡。
相較之下,王軍在聽完蘇俊毅一番分析後,眼中卻不自覺閃過一道銳光,
嘴角悄然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他在京城時就聽說過不少關於蘇俊毅的事蹟,
對其為人也算有所瞭解。
以他對蘇俊毅性格的認知,此人絕不會無緣無故替別人指點迷津。
因此他斷定:這番話表面是提醒,實則暗藏玄機,極可能是個圈套!
不過他並未當場拆穿,也沒有深究其意圖。
因為他心裡清楚:
無論蘇俊毅到底圖謀甚麼,
只要局勢尚可控,有些棋,就不必急於落子。
只要梅哈內咿因“世界島”理論對燈塔國心生戒備,
那麼對夏國而言,局面就已經朝著有利的方向傾斜了。
因此,蘇俊毅並不打算過多幹預,只想靜觀其變,順勢而為。
“蘇先生,倘若你處在我的位置上,”
梅哈內咿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面對眼下這種局勢,你會如何抉擇?”
他思索良久,仍覺無解。
正因“世界島”理論的存在,燈塔國始終在中東維持著軍事存在。
伊琅但凡發展稍快一些,那邊便會暗中攪局——
或是煽動鄰國紛爭,或是以各種名義實施制裁。
若想擺脫鉗制,伊琅就必須強化國防力量;
可一旦加強軍備,又會立刻引來外部打壓。
進退兩難,陷入僵局。
饒是梅哈內咿見多識廣,此刻也束手無策。
他既希望國家自主壯大,又不想招致強權干涉,
這幾乎是個無解的困局。
於是,他索性將難題拋回給蘇俊毅:
不如聽聽這位來自夏國的年輕人,能否給出不同思路。
“我該怎麼辦?你這一問,還真是問到點子上了。”
蘇俊毅眼神微閃,唇角輕輕揚起,語氣從容道:
“要是我來做決定,我會走‘遠交近攻’這條路。”
話音落下,不僅梅哈內咿和沙達姆面露疑惑,
就連同為夏國人的王軍等人,也都一頭霧水。
他們當然知道“遠交近攻”這四個字的分量——
戰國時期范雎為秦所謀的戰略,早已載入史冊。
可那是列國爭霸、弱肉強食的年代。
如今國際規則森嚴,誰若公然侵略他國,
轉眼就會被輿論圍剿,甚至引來“世界警察”的直接介入。
如果不靠武力擴張,“遠交近攻”還有甚麼意義?
王軍等人面面相覷,實在摸不清蘇俊毅到底意欲何為。
“蘇先生,中華文明源遠流長,智慧深邃。”
梅哈內咿恢復鎮定,帶著幾分謹慎問道,
“不知您所說的‘遠交近攻’,能否進一步說明?”
他初聽此語,第一反應也是:結交遠方之國,攻打鄰近之邦。
可這邏輯顯然說不通——
前腳還在倡導和平共處,後腳就鼓動戰爭吞併,豈不自相矛盾?
更何況,對面坐著的可是曾痛斥霸權主義的大國代表。
蘇俊毅不可能不懂這其中的敏感。
所以他意識到,或許是自己理解偏了。
而一旁的沙達姆,在聽到“近攻”二字時,心猛地一緊。
波拉克就在伊琅邊上,這不是明擺著要拿他開刀?
但轉念一想,這建議可是“大哥”提的——
之前還特意叮囑他修復與伊琅的關係,
怎可能突然掉頭唆使伊琅動手?
想到這裡,他心頭一鬆,轉而好奇起來:
這位高人嘴裡的“遠交近攻”,究竟藏著甚麼玄機?
“其實道理並不複雜。”蘇俊毅笑意溫和,娓娓道來,
“所謂‘遠交’,就是主動拓展與遠方大國的經濟合作,
借勢提升本國的技術水平、工業能力與國防實力。
而‘近攻’,並非真的去攻打鄰居,而是聯合周邊國家,
共同應對來自外部的壓力,比如燈塔國的戰略圍堵。
關鍵在於,行動不離本土,依託地緣優勢,形成區域協作。
你們攜手自保,彼此支撐,自然不必再懼怕甚麼‘世界島’理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時代變了,策略也要變。
古人用兵取天下,今天我們用合作謀生存。
在這個時代,這才是真正的‘遠交近攻’。”
雖然他知道,這已經不是兩千年前那個縱橫捭闔的原意,
但在新的棋盤上,計策本就該與時俱進。
只要達成目的,形式從不重要。
至少在蘇俊毅的解釋裡,“遠交近攻”就是這麼個理兒。
最終怎麼理解,那當然還得聽他來定調。
可話說回來——他還真沒說錯甚麼。
“近攻”又沒規定非得貼著人家鼻子才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