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國清萊府,邊境駐軍基地內的一棟五層辦公樓中。
啊賈將軍手握紅酒杯,佇立窗前。
暗紅的酒液在杯中緩緩旋轉,映著窗外朦朧的夜色,他神情悠然地望著遠處的城鎮燈火。
屋內,來自緬、撾兩國的幾位軍政要員也在場。
可此刻廳中的景象卻令人咋舌——
前線戰事正酣,這群本該指揮若定的高層,竟在此縱情聲色,飲酒作樂,男女混雜,場面混亂不堪。
“啊賈將軍,都快一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緬國軍方一位少將走了過來,眉頭緊鎖,“聯軍不會出甚麼意外吧?”
自部隊進入金三角區域後,通訊便斷斷續續。
從昨日下午起,更是徹底失聯。
這份沉默讓他心頭不安。
“來瓦老弟,別緊張。”
還沒等啊賈開口,一名緬國文職官員便笑著插話,
“金三角那地方訊號差是常事。
那個活閻王才多少人?幾千烏合之眾,能掀起甚麼風浪?”
說著,他還嬉皮笑臉地把手探進身旁女子的衣領裡,惹得對方嬌笑連連。
這話一出,屋內原本沉醉於歡愉的人紛紛點頭附和。
雖說這次出征的多是新兵,但裝備精良、人數佔優,剿滅一個盤踞山林的土匪頭子,還不是易如反掌?
“來瓦,放寬心。”
阿賈終於開口,臉上掛著篤定的笑容,拍了拍對方肩膀,“等咱們一覺醒來,恐怕捷報都傳到首都了。”
“再過幾天就是水燈節,我打算當眾嘉獎這些將士。”
“年輕人們立了大功,往後在姑娘們面前可就風光了。”
在他看來,這場行動不過是走個過場,勝利早已板上釘釘。
與其操心戰場,不如想想怎麼論功行賞更實在。
對士兵們的獎賞他已經想好了——
水燈節當晚,當著全國人民的面誇幾句,讓這些小夥子露露臉,吸引些異性青睞,也算不負辛勞。
至於自己……
他心裡默默盤算:先在全國幾大城市各置一套豪宅,再養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其餘的嘛,看能撈多少再決定如何犒勞自己。
“行了,別想那麼多!”
回過神來的阿賈舉起酒杯,豪氣干雲地笑道:“今夜盡情盡興,音樂不停,舞步不止!”
話音未落,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
喧鬧戛然而止。
眾人動作一頓,目光齊刷刷落在阿賈身上。
他腳步微晃地走向電話,臉上仍帶著笑意接起聽筒。
可僅僅聽完第一句話,那抹笑容便凝固在臉上。
緊接著,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如同被寒霜覆蓋。
隨著話筒那頭繼續陳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屋內的氣氛也隨之驟降。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常。
這通電話帶來的,絕不是捷報。
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前線那支聯軍的身影。
兩者一旦聯絡起來,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眼神交錯間,滿是驚疑與不安。
一股壓抑的恐慌,悄然在房間瀰漫開來。
“呼……呼……你剛才說,只有四百四十四人活著回來?!”
啊賈死死攥著話筒,聲音顫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簡直難以置信,這種事竟然真的發生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只回來了444人?
從哪兒逃回來的?為甚麼要逃?剩下的人呢?去了哪裡?
無數個問題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當他們把這四百多人的描述和“聯軍”這兩個字聯絡在一起時,一股寒意猛地順著脊樑骨竄上來,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有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想甩掉腦海中那個荒謬又可怕的猜測。
儘管強行將那念頭按了下去,可心頭那種不詳的預感卻越來越重,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越墜越深。
電話那頭還在斷斷續續地彙報,聲音發抖,語不成句。
聽到最後幾個字落地,阿賈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冷汗沿著鬢角滾落,一顆顆砸在桌面上。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打顫,只能死死撐住桌子邊緣,才沒當場癱倒。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雙眼通紅,嘶吼著,“我們的人是精銳!一萬五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怎麼可能全軍覆沒?”
“就算是一萬五千頭牲口,那活閻王也殺不完!更別說全是受過訓練的戰士!”
“給我立刻徹查!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的聲音幾乎撕裂,帶著憤怒與驚恐,在房間裡炸開。
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三國聯合出兵,整整一萬五千人的作戰部隊,裝備齊全、後勤充足,目標只是一個據說是孤身奮戰、屢遭圍剿的活閻王!
雖說其中有不少新兵,但數量擺在那裡!整個金三角所有幫派加起來,也不過如此規模。
這樣一支力量,本該橫掃群雄,怎麼會在一個民間出身的對手面前徹底潰敗?
更何況,那活閻王不過是個草莽之輩,哪來的膽子,敢一次性屠戮這麼多軍人?
過去金三角也不是沒出過狠角色,可誰都不敢碰這條紅線。
誰都清楚,軍隊不是好惹的,動了就會招來滅頂之災。
正因如此,百年來從未有人敢真正對正規軍下此狠手。
而如今,偏偏就是這個人做了。
怒火漸漸褪去後,阿賈只覺得全身冰冷。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慘敗帶來的後果遠比想象中恐怖得多。
那一萬五千名陣亡士兵裡,光是太國就佔了五千。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兒子。
一旦訊息傳開,五千個家庭會如何反應?他們會把這筆血債算在誰頭上?
那些悲痛欲絕的親人,會不會拎著刀衝進他的家門?會不會在他出門時突然撲出來將他亂棍打死?
更讓他坐立難安的是上面的態度。
作為這次軍事行動的主要推動者和現場總指揮,他才是真正的責任人。
別提民眾的憤怒了,單是高層那邊就絕不會輕饒。
五千人喪生,這在太平年月簡直是駭人聽聞的大事,堪稱國家級別的安全災難。
諾瓦將軍會不會被問責他還說不準,但他自己,必定難逃其咎。
最輕的結果也是革職查辦,抄沒家產;若形勢惡化,他很可能被推出來頂罪,成為平息眾怒的犧牲品。
自古以來,替罪羊的命運從來都不好過。
想到這裡,阿賈腦中轟然一聲,胸口劇痛,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早知如此,就不該打這個主意……
若是當初沒有貪圖趁亂拿下活閻王的功勞;
若是能認真看待這個對手,多瞭解幾分他的手段;
若是肯派出情報人員仔細摸清底細……
也許就不會貿然發動這場所謂的“清剿行動”,更不會落得如今全軍覆沒、自己命懸一線的絕境。
肉體砸在地上的悶響傳來。
換作平常,早該有人慌忙跑上前去攙扶了。
可此刻,屋子裡卻鴉雀無聲。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其他幾位負責人,還是那些被叫來陪酒取樂的女人——全都被啊賈將軍剛才那番話震得失了神。
其他人雖沒聽見電話內容,但從阿賈那一聲暴怒的咆哮裡,也猜到了幾分。
正因如此,他們才更加心驚膽寒。
當啊賈剛說出“逃回來四百四十四人”時,眾人心裡就隱隱浮起一個連想都不敢深想的念頭。
而如今聽到“一萬五千人恐怕凶多吉少”,那個念頭瞬間成形,像毒蛇般纏住了每個人的思緒。
一個令人窒息的猜測猛然炸開:莫非……那一萬五千名出征計程車兵,最終活下來的,竟然只有四百多人?
這念頭一旦落下,就如同驚雷在腦中炸裂,震得人人頭暈目眩,心頭翻江倒海,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
心跳狂亂,呼吸急促,彷彿胸口壓了千斤重石。
誰也沒料到,三國聯合派出的一萬五千精銳部隊,竟會栽在一個民間毒梟手裡!
更可怕的是,不只是任務失敗。
若只是無功而返,最多不過是軍方面子受損。
可這一次,非但沒能剿滅活閻王,連整個部隊都徹底折了進去!
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人數佔絕對優勢的正規軍,怎麼會就這樣被一群草莽武裝全殲?
儘管沒人去詳細打探活閻王的情報,但光憑常識也能推斷:
最初的訊息說,他手下不過兩三千人馬。
就算把八面佛殘部盡數收編,撐死了也就五六千。
這些人多數未經系統訓練,武器雜亂,不少人甚至未必真心歸順。
這樣一支拼湊起來的隊伍,竟能吃掉三倍於己的正府軍?
若是從前有人說這種事,定會被當成瘋言瘋語。
可現在,荒謬至極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無論多麼難以置信,它確實發生了。
人們已經顧不上追究活閻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因為他們腦子裡浮現的,是和啊賈同樣的恐懼——
接下來,等待他們的,恐怕不會是甚麼好結果。
一想到這兒,每個人胸口都像被鐵鉗夾住,喘不上氣。
屋裡頓時充斥著壓抑的喘息聲。
那些女人更是嚇得捂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惹來這些權勢人物遷怒,落得一頓毒打。
她們常年周旋於高官之間,耳濡目染,多少聽過些內幕訊息。
即便沒有門路打聽,只要不聾不瞎,今早那支氣勢洶洶開赴金三角的大軍,誰人不知?
而身為能接近權力核心的女子,個個玲瓏剔透。
看到這群掌權者此刻的臉色,又聽見啊賈將軍方才的怒吼,她們立刻明白——大事不好了。
雖然心中已有預感,可真正面對這個結局時,仍覺荒誕得讓人發抖。
清晨時,那支軍隊還敲鑼打鼓、士氣高昂地出發。
統帥諾瓦將軍更是召開釋出會,豪言要藉此一舉剷除金三角毒瘤。
誰曾想,不過一天光景,傳回的竟是這般慘烈噩耗——
一萬五千名士兵命喪黃泉,死在一個毒梟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