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轉過來了。”
朝斗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看不出甚麼異樣。
莉莎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臉上確實沒有那種“我剛才看到好玩的東西了”的那種屬於少年的興奮感,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可她又有點不甘心。
她就這麼沒有吸引力嗎?穿著睡衣站在他面前,他就只想著“你會著涼的”?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莉莎鼓起腮幫子,瞪著他。
朝鬥被她瞪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沒甚麼。”
“那你瞪我幹嘛?”
“我沒瞪你。”
“你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莉莎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可她心裡知道,自己不是在生氣,是有點害羞,又有點不服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的失落。她說不清自己在失落甚麼,也許是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好像她穿甚麼對他來說都一樣。
平靜得好像她站在他面前和站在十米開外沒甚麼區別。
朝鬥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他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種莉莎從沒見過的表情看著她。
那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莉莎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莉莎。”
“幹、幹嘛?”
朝鬥沒有立刻說話。他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幾秒。莉莎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手指在被窩裡攥緊了床單。
“你是故意的,對吧……”朝鬥終於開口了。
莉莎的心跳漏了一拍。“甚麼故意的?”
“讓我拉開窗簾,讓友希那看到我。”
莉莎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你是故意的。”朝鬥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從你說‘幫我把窗簾拉開’開始,你就計劃好了,你知道友希那每天這個時候會在陽臺上,你知道她這個點會在陽臺對吧,你甚至算好了時間——你讓我先過來,待了一會兒,然後再拉開窗簾,這樣看起來不像是刻意的,像是偶然被看到的。”
莉莎沒說話。
“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朝鬥託著腮,思索說,“當我出現的時候……不,我覺得你很早就計劃了這樣的……遭遇,你是想讓友希那看到。”
房間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近處是莉莎媽媽在樓下走動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莉莎低下頭,看著被子上那隻抱著愛心的小熊。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你剛才說話的語氣不對。”朝鬥說,“感覺沒有一點驚訝,你是——滿意,像是事情按照你預想的發展了。”
莉莎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還有,”朝鬥繼續說,“你讓友希那進來這件事,一直在引導話題。友希那還是太單純了,你剛剛故意的貼近就這樣順利地激起了友希那心中的思緒……”
“額……”莉莎有些無言以對的低下頭。
“為甚麼要這樣?莉莎你這麼成熟,難道不知道這個局在你的這番操作下變得更加複雜了嘛?”
“如果真的要排的話,”她說,“我從小到大最親近的同齡人,就是你跟友希那了。”
朝鬥愣了一下。
“我以前沒發現,後來發現了,也覺得奇怪。你明明出現的時間那麼短,為甚麼在我心裡佔了那麼大的位置?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她頓了頓。
“後來我不想這個問題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可另一件事,我想明白了。”
朝鬥等著她說。
“我很瞭解友希那,從很小的時候就瞭解,她不喜歡說話,不喜歡錶達,不喜歡讓別人知道她在想甚麼,可我看得出來。”
莉莎的聲音更輕了。
“你走了之後,她變了很多,不管外表,還是裡面,她把自己逼得更緊了,練歌練到嗓子啞,寫曲寫到半夜不睡,我經常問她為甚麼這麼拼,她不說,可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朝鬥。
“她應該……一直在等你回來。”
朝斗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的,冰川朝鬥去世了,雖然我們曾經很想念你,但恐怕都沒有抱有過你會回來的幻想,但友希那沒有,即使是冰川朝鬥去世後的第四個忌日,似乎友希那都仍然相信你會回來……這或許是來自於……是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說不出口的、壓在心底最下面的那種感情。”
“這?這怎麼可能?”朝鬥不敢相信。
莉莎笑了一下,那笑裡有一點苦澀,可更多的是釋然。
“所以我很久以前就確定了一件事,我和友希那,喜歡上了同一個人,而且她比我……可能更深,也更有資格站在那個人身邊。”
朝鬥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個橘子,忘了放下。
“可我已經和你走到這一步了。”莉莎說,聲音有點抖,可她沒停,“友希那她,連自己的真心都還沒說出口,對於她來說,應該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她那個人,很久以前就只把心思放在音樂上了,你知道的,讓她說這種話,比讓她連唱十首高音還難。”
朝鬥張了張嘴,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所以等一下,”莉莎看著他,“你跟她好好聊聊,就聊聊,不用說甚麼特別的,讓她知道你在,就行了,我們就回顧一下以前,回顧一下以前我們剛剛相遇的樣子……”
她頓了頓。
“到了該說的時候,我會說的,到時候你配合我就好。”
朝鬥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移不開目光。
“莉莎,你到底想做甚麼?”
莉莎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床邊,鑽進被窩裡,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朝鬥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
不是全明白,是明白了一點,莉莎想做的事,不是她一個人能完成的。
她需要他。
還需要友希那,可能還需要更多人……
需要那些她說不出口、卻一直在心裡放著的東西,有一個出口。
“你瘋了。”朝鬥說。
莉莎的眼睛彎了一下。
“也許吧。”她說。
朝鬥站在窗邊,看著隔壁那扇緊閉的陽臺門。
友希那剛才說“我也來”,然後就進去了,他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會過來,不知道她過來之後要說甚麼,不知道莉莎說的“到時候”是甚麼時候。
他只知道一件事。
看來接下來的這個上午,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