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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2章 走得太慢的愛

2026-04-04 作者:明潭有理

“再加上我的宣傳和製作能力——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你的名字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最多的人知道!你的音樂會在唱片店裡擺著,會在耳機裡響著,會在那些評審的桌子上堆著!到時候你再參加比賽,就不是甚麼‘默默無聞的素人’了,是‘已經有一定作品積累的新銳音樂人’!”

她說完,深吸一口氣,雙手抱在胸前,等著朝斗的反應。

朝鬥看著她那副“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樣子,有點想笑,知由就是這樣的人,一旦認定甚麼事,就全力以赴,不管別人同不同意。

她說的話,確實有道理,但他參加比賽是為了甚麼?是為了出名,為了讓自己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為了讓千聖追他的事如果有一天被曝光,不至於讓她的事業受到太大影響。

他那些小時候寫的歌,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旋律,如果重新拿出來錄製,確實是一個不錯的起點,那些歌雖然稚嫩,可每一首都是他從心裡掏出來的東西。

而且知由說得對,CD的覆蓋面確實比演出廣得多。如果運作得好,加上知由的人脈和宣傳能力——

他發展事業是為了千聖。

對啊,是為了千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腦子又卡了一下。

千聖,他做這些事,是為了千聖。

為了讓千聖追他的事不至於變成醜聞。為了讓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不會有人說“白鷺千聖怎麼會和這種人在一起”。

但他和莉莎——

昨天在摩天輪上,他吻了莉莎。那不是衝動,不是一時糊塗。在那個時刻,在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小艙裡,在那些彩燈下面,他就是想吻她。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或者說,他的腦子根本沒動,是心在動。

可那之後呢?那之後算甚麼?他和莉莎現在是甚麼關係?男女朋友?如果是,那千聖怎麼辦?他做這些事,到底是為了誰?到底還有甚麼意義?

朝鬥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揹包的帶子,腦子裡那些剛剛理清的線頭又攪在了一起。

知由還在說著甚麼,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知由說了一會兒,發現朝鬥沒反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又變成了剛才那種魂不守舍的樣子。

知由把飲料杯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又來了!我剛才說那麼多,你聽進去沒有?”

朝鬥回過神來。“……聽了,CD的事,我考慮一下。”

知由盯著他看了兩秒,嘆了口氣,用手捂住了臉。“你那個樣子,真讓人不放心。”

奧澤美咲從旁邊經過,手裡拿著排班表,看了一眼朝斗的狀態,又看了一眼知由的表情,甚麼都沒說,徑直走向了裡面的倉庫。她今天的事情已經做完了,與其在這兒看著這群各懷心事的人,不如去整理一下庫存。

有咲從吧檯旁邊站起來,低著頭,往裡面的演出舞臺廳走去,沙綾正在擦杯子,看見她的背影,愣了一下。

“有咲?你去哪兒?”

“檢查一下里面的燈光。”有咲的聲音悶悶的,“晚上的演出要用,別到時候出問題。”

沙綾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杯子,也跟了上去。

演出廳裡沒有開燈,只有舞臺上方几盞應急燈亮著,發出微弱的、蒼白的光。那些光從高處灑下來,把整個舞臺照得空曠而寂靜。

有咲站在舞臺中央,仰著頭,看著頭頂那些沉默的燈光裝置,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去動任何開關,也沒有去檢查任何線路。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種在舞臺中央的、不會動的樹。

沙綾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走進去,走到有咲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應急燈的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

過了很久,有咲才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其實……我沒甚麼好難過的。”

沙綾沒接話。

“本來就沒有抱甚麼希望。”有咲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和他羈絆更深的人,從來就不是我,紗夜和日菜是他的姐姐,從小一起長大的,友希那是他音樂上的靈魂,莉莎是他最信任的人,磷子小時候就認識他,千聖和他拍過戲,經歷過我不知道的事,花音和他有過那樣的相遇。每一個人,都有那麼多故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和他的故事,就那麼一點點,短得一隻手就能數完,弱的僅僅是一個NPC嘛。”

有咲的聲音開始有一點抖了,可她還在說。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還不想去呢。窩在家裡,不想出門,不想見人,覺得外面的世界很麻煩,覺得和人打交道很累。可他就那麼站在門口,說‘市谷同學,你會彈鋼琴嘛,來加入我們樂隊吧,我們真的很需要你’。”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煩啊,我原本說了不想去了,還站在那兒不走。後來去了,去了之後發現,好像也沒那麼討厭。Rosaria的人,都挺好的,排練的時候,他總是最後一個走,把所有的裝置都檢查一遍。我問他為甚麼不先走,他說‘你是女孩子,一個人留到最後不安全’。”

她的聲音更低了。

“那時候我才多大?他也才多大?就說出這種話。”

沙綾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後來他出事了,我那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能做甚麼,甚至都沒有第一時間滅火,只能在家裡坐著,等他醒過來的訊息,再後來,他‘死’了。所有人都在哭,可我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就覺得……好像還沒結束。好像他還會回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帶著一點自嘲。

“結果他真的回來了,以另一個身份,另一個名字。可我還是認出來了,不是因為他的臉,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還是那樣,淡淡的,好像甚麼事都不在乎。可其實甚麼都在乎。”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些沉默的燈光。

“所以啊,我從來就沒抱過甚麼希望,他的世界裡,有那麼多重要的人。我只是其中一個,還是排在末尾的那個。他可能早就忘了,忘了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穿的甚麼衣服,忘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甚麼,忘了那個站在門口不肯走的下午。”

有咲說著說著,忽然發現對面沒有聲音了。她轉過頭,愣住了。

沙綾站在那裡,眼淚從她臉上無聲地滑下來。不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掉,是安靜的、壓抑的、從眼角滲出來的那種。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眼淚流過臉頰,滴在衣領上。

“沙綾……你怎麼了?”有咲慌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你怎麼哭了?我說那些話不是在——”

“不是因為你。”沙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蹲下來,蹲在舞臺中央,蹲在那片蒼白的光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我以前很天真。”她說,聲音悶悶的,從膝蓋後面傳出來,“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排練,演出,吵架,和好,一起吃麵包,一起在舞臺上流汗,覺得這就是永遠,永遠就是這樣的,可後來我才知道,一輩子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碎了。”

有咲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坐到後面當鼓手。那根電線就不會落在他眼前,他就不會被電到,不會在舞臺上摔下去,不會……在他以為的人生盡頭,還要承擔那麼多的苦痛。”

她說不出那個詞。

“都是我害的。”沙綾的聲音啞得像被甚麼東西磨過,“都是我害了他,是我沒打好,是我讓他替我坐上去的,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縮在膝蓋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咲蹲下來,蹲在她旁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不是你的錯啊……”她說,“那是個意外,誰都不想那樣的。”

沙綾搖了搖頭。

“可如果不是那個意外……”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有咲,“我和他之間,還會有那麼深的羈絆嗎?”

有咲愣住了。

沙綾看著她,眼淚還在流,可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住院的時候,我每天都去看他。坐在病床邊,跟他說今天學校發生的事,說麵包店新出了甚麼口味,說Rosaria的大家今天又練了甚麼新曲子,他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醒著的時候就聽我說,睡著的時候我就自己說。”

她低下頭。

“那是我和他最親近的時候,是他最需要人的時候,是我能為他做點甚麼的時候,可那個開始,是他躺在病床上,甚麼都看不見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們的開始,本身就是一場悲劇,如果沒有那場事故,如果沒有那根電線,如果我沒有打錯那個節奏——我和他之間,還會有這麼多故事嗎?還會在他心裡,佔那麼一點點位置嗎?”

有咲蹲在那裡,聽著沙綾說的每一個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會有的”,想說“你們的故事不是因為那場事故才存在的”,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如果沒有那些事,朝鬥和沙綾之間會是甚麼樣子,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沒有那些事,自己和朝鬥之間還會不會有那一點點的故事。

兩個女孩蹲在舞臺中央,蹲在那片蒼白的光裡,誰都沒有說話,應急燈的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

一個在哭,一個沒哭。可兩個人都在疼。那種疼不是刀割的疼,是悶的,是堵在胸口出不來的,是說不出口的。

演出廳的大門開著一條縫,朝鬥站在門外,透過那條縫隙,看著蹲在舞臺中央的兩個女孩。沙綾縮成一團,有咲蹲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那種沉默比任何哭聲都讓人心口發緊。

他的手握在門把手上,指節發白,他想進去,想說點甚麼。

想說“不是你的錯”,想說“那根電線不是因為你”,想說“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可他的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因為他說了又能怎麼樣呢?那些話,沙綾聽了會好受一點嗎?會讓她不再自責嗎?會讓那些年的愧疚消失嗎?不會的。

那些東西已經長在她心裡了,長了很多年,拔不掉的。

而且——她說的沒錯,如果沒有那場事故,他和沙綾之間,還會有那麼深的羈絆嗎?他住院的時候,她每天來看他,坐在病床邊,說那些有的沒的,他醒著的時候聽,睡著的時候也聽。那些日子,他記得。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帶來的麵包的味道,記得她握著他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那些東西,是那場事故帶來的,如果沒有那場事故,他可能只是Rosaria裡一個彈吉他的男孩,她只是Rosaria裡一個打鼓的女孩。

他們一起排練,一起演出,一起笑,一起鬧,然後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不會有那些病床邊的下午,不會有那些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時間。

那些羈絆,是長在傷口上的,沒有傷口,就沒有它們。

朝鬥站在門外,看著沙綾縮成一團的背影,看著她抖動的肩膀,看著她被有咲輕輕拍著的背。他想起那天,她站在病床邊,握著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沒有更多,因為當時她看不見。後來他“死”了,她站在人群裡,沒哭,再後來他回來了,她站在吧檯後面,笑著遞給他一杯咖啡,甚麼都沒問。

她甚麼都藏著,那些愧疚,那些自責,那些“如果不是我”的念頭,她藏了九年,九年。

朝斗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走回吧檯後面。坐在那裡,盯著天花板。和剛才一樣,可又完全不一樣。

天花板上那道裂紋還在,在燈光下歪歪扭扭的,像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可他腦子裡甚麼都沒有了。不是空白,是太滿了,滿到甚麼都想不了。

那些話,那些眼淚,那些藏了九年的東西,全堵在胸口,出不來。

知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是在說甚麼CD的事,甚麼錄製的事,甚麼成名的事。

他聽見了,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那些事,那些他以為很重要的事,此刻忽然變得很遠。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他坐在這裡,腦子裡只有沙綾蹲在舞臺中央的樣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有咲蹲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

兩個女孩,在空蕩蕩的舞臺中央,互相舔著傷口。而他站在門外,甚麼都做不了。或者說甚麼都做了,可那些已經發生的、已經刻進骨頭裡的事,誰都改變不了。

他只能坐在這裡,盯著天花板,等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慢慢消下去。等它消到能正常呼吸,能正常說話,能正常走上舞臺,把那首曲子彈完。等它消到能回去,能面對那些人,能假裝甚麼都沒聽見。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消不下去,它們會在那兒,在胸口最深的那個地方,一直待著。等到某一天,被甚麼話、甚麼人、甚麼事,再翻出來。然後再疼一次。

有甚麼辦法,比起揚名天下,朝鬥始終最想做的,還是讓身邊的人露出笑容。

是啊,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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