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阿巴……”
朝鬥坐在OUR PATH的吧檯後面,盯著天花板,已經不知道盯了多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像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他盯著那道裂紋,腦子裡甚麼都沒有。
不對,不是甚麼都沒有。
是甚麼都有,可全都攪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
前天吃了個甚麼來著?好像是沙綾帶來的麵包。
甚麼口味來著……忘了,反正挺好吃的。
某首歌的吉他部分需要Drop D調絃,不對,是那首新寫的,副歌那個低音應該怎麼處理來著……
話說昨天摩天輪那個工作人員,關上門的時候是甚麼表情?他看見了嗎?他肯定看見了。
他會不會跟別人說?跟誰說?說甚麼?說有個男生和女生在摩天輪上接吻?這種事不是很正常嗎?遊樂園裡每天那麼多情侶——
可他們不是情侶。
不對,他們是嗎?他親了她,她沒躲。那算嗎?應該算吧。可算甚麼呢?算確定了關係?算在一起了?算男女朋友?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要跟別人說嗎?怎麼跟別人說?“我跟莉莎在一起了”——這話要對誰說?對友希那說?對紗夜說?對千聖說?
千聖。
朝斗的思緒在這裡卡了一下,然後又飄走了。
那首歌的Bridge部分,和絃進行還可以再改改。G到Em,Em到C,C到D,太普通了。
要加點甚麼……加個降七?還是用替代和絃……話說昨天從摩天輪下來之後,兩個人是怎麼走回去的?好像誰都沒說話。
就那樣走著,肩膀偶爾碰到一起,然後又分開。
她的手在身側晃著,好幾次碰到了他的手背,可誰都沒去握,為甚麼不握呢?剛才在摩天輪上不是握得好好的嗎?下來就不行了?是因為下來之後就不是摩天輪了?摩天輪上面和下面,是兩個世界?
“Starrist。”
朝鬥沒動,天花板上的裂紋在燈光的照射下,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Starrist!”
聲音大了一點。朝鬥眨了眨眼,還是沒動,那個裂紋有點像昨天碰碰車場地的圍欄,歪歪扭扭的,刷了新漆可底下的鏽還是看得出來——
“星海朝鬥!”
“啊!”
朝鬥猛地回過神來,珠手知由站在吧檯前面,雙手叉腰,一臉無語地瞪著他,旁邊站著Pareo,安安靜靜的,手裡拎著一個衣袋,裡面裝著他今天要穿的衣服。
“你甚麼情況?”知由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他,“叫你多少遍了,你聾了嘛?”
朝鬥眨了眨眼。“……甚麼?”
“我說,你今天狀態怎麼這麼古怪?”知由湊近了一點,盯著他的臉看,“發生甚麼事了?”
朝鬥尷尬地移開目光。“沒甚麼。”
“沒甚麼?”知由的語氣裡全是不信,“你剛才那個樣子,跟丟了魂似的,這叫沒甚麼?”
朝鬥沒接話,他拿起吧檯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知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把手從腰上放下來。
“算了,不問了。”她說,“你知道我今天為甚麼來嗎?”
朝鬥想了想。“欸……為甚麼?”
知由的表情更無語了。
“你今天有鋼琴演出啊,月之森!你忘了?你怎麼還不收拾一下東西!”
朝鬥愣了一下。月之森,演出,今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確實忘了。從昨天下午開始,他的腦子裡就全是別的東西。月之森的演出被他徹底拋到了腦後。
知由看著他那副樣子,眉頭擰起來。
“你該不會真的忘了吧?”
“沒有。”朝鬥死鴨子嘴硬,“我肯定記得。”
“你那個表情可不像記得的樣子。”知由嘆了口氣,轉頭看向Pareo,“我給你準備好了衣服”
Pareo點點頭,把衣袋舉起來。“帶了噢,襯衫、褲子、外套,都按朝斗大人尺寸準備好的。”
知由又轉回頭看著朝鬥。“你趕緊去換上,別到時候穿著你這身衛衣就上臺了。”
“欸,我應該有件大衣……”朝鬥迷茫地看著周圍,對啊他昨天不還穿著的那件大衣,怎麼好像如今不見了。
朝鬥接過衣袋,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演出的事,莉莎的事,全都攪在一起。
市谷有咲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塊抹布,看見朝鬥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愣了一下。
“他怎麼了?”她問知由。
“不知道。”知由攤手,“我進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跟談戀愛談傻了似的。”
有咲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
“談、談戀愛?!”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誰?他跟誰?”
知由看了她一眼。“我說的是‘跟談戀愛談傻了似的’,比喻,懂嗎?比喻。”
有咲的耳根紅了一下,把抹布攥緊了。“誰、誰緊張了!我就是……就是覺得他那個樣子很奇怪而已。”
山吹沙綾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手裡端著剛泡好的咖啡。她看了一眼朝斗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有咲紅紅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奧澤美咲靠在旁邊的架子上,手裡拿著今天的排班表,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朝鬥。
“店長那個樣子,”她說,語氣平平的,“確實像是談戀愛了。”
“你看吧!”知由立刻接話,“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我、我說了!他就是演出前緊張而已!”有咲的聲音又高了,“他那麼一心搞音樂的人,怎麼可能因為戀愛的事發呆!肯定是演出的事!”
沙綾端著咖啡走過來,把杯子放在吧檯上。
她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朝鬥坐著的方向。朝鬥是甚麼人,她比誰都清楚。能在國際比賽上拿獎的人,會因為一場校園演出緊張到發呆?
能在太空裡彈琴的人,會因為上臺前慌亂成這個樣子?那個人從八歲開始,就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裡。緊張也好,害怕也好,難過也好,全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真的把情緒寫在臉上了,那一定不是因為甚麼小事。
沙綾低下頭,把臉貼在吧檯冰涼的桌面上,桌面的溫度貼著面板,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平靜了一點。
究竟是甚麼事,能讓那個從英國回來的、運籌帷幄的天才少年,陷入這樣茫然的狀態呢?又有甚麼難題,是連他都解決不了的呢?
她嘆了口氣,直起身來,臉上又浮起那個溫柔的笑,她端起那杯咖啡,繞過吧檯,走到朝鬥身邊。
冰涼的杯子貼上了朝斗的臉。
朝鬥整個人激靈了一下,轉過頭,看見沙綾站在旁邊,手裡舉著那杯咖啡,正笑著看他。
“醒醒。”她說,“昨天晚上沒睡好吧?”
朝鬥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嗯……還行。”
“你那個樣子可不像還行。”沙綾說,“晚上還有演出,得打起精神來。”
朝鬥點點頭。“我知道。沒事的,不會影響演出。”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咖啡。
“就是有件事……還沒想通,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沙綾看著他,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慢慢想。”
朝鬥握著那杯咖啡,坐在那裡,腦子裡的那些碎片,終於開始慢慢拼起來了,昨天的事,從月之森出來,碰到莉莎,去遊樂園,坐摩天輪,然後——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朝斗的臉上露出了羞紅。
他們接吻了,在摩天輪上,在最高的地方。他捧著她的臉,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抖。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就這麼簡單,沒有鋪墊,沒有過渡,沒有任何他以為應該有的那些東西。
就是很自然地,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那個時刻。
為甚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他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在那個時刻,在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小艙裡,在那些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彩燈下面,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嘴角那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
然後他心裡有一個聲音說——就是現在,不是等以後,不是等合適的時機,不是等所有問題都解決。
就是現在。
所以他吻了她。
然後呢?然後兩個人從摩天輪上下來,走回去。誰都沒說話。肩膀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
手在身側晃著,碰了好幾次,可誰都沒去握。
是他在躲嗎?還是她也在躲?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走回去的那段路,好像比平時長了很多。到了要分開的地方,兩個人停下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她好像說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說。然後她轉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是確定關係了嗎?他們現在是男女朋友了嗎?如果是,那接下來該怎麼辦?要對別人說嗎?怎麼說?對誰說?
千聖前天才發了那條訊息,花音還在自責,紗夜和友希那還不知道甚麼情況,然後他就和莉莎——
朝鬥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他想起昨天在摩天輪上,莉莎說的那些話。
“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的答覆。”
“有的人不善於表達,只能把那些東西悶在心裡,悶很久很久。”
她甚麼都想到了,紗夜,友希那,千聖。她全都想到了,可她還是讓他吻了她。
朝鬥握著咖啡杯,坐在那裡,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終於慢慢沉澱下來,露出底下那個清晰的、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這件事,他得和莉莎好好談談。
不是現在,不是馬上。但得儘快,在告訴任何人之前,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他得先和莉莎確認——他們現在,到底是甚麼關係。
她是怎麼想的,她想要甚麼,她希望他怎麼做?
然後,在那之前,他得把這個秘密守住。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讓千聖知道,不能讓花音知道,不能讓紗夜和友希那知道。不是想瞞著她們,是不想在還沒弄清楚之前,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朝鬥深吸一口氣,把那杯咖啡喝完,站起來。
“我去換衣服。”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
沙綾看著他,點了點頭。有咲站在旁邊,耳朵還是紅的,假裝在擦桌子。美咲低頭看著排班表,嘴角彎了一下。知由抱著胳膊,看著他走向更衣室的背影,終於鬆了口氣。
“這才像話。”她小聲說。
Pareo站在旁邊,認真握靜拳頭點了點頭“朝斗大人一定能順利演出歸來的,畢竟他的鋼琴技術遠遠在我之上呀!”。
朝鬥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知由正坐在吧檯邊上,手裡拿著一杯冰飲料,吸管在杯子裡攪來攪去,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Pareo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醒了?”知由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你可算正常了”的慶幸。
朝鬥點了點頭,走到吧檯後面,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揹包裡。
知由放下飲料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在吧檯上,眼睛亮得嚇人。
“對了!我還有正事要跟你說!”
朝鬥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甚麼正事?”
“你參加那兩項大賽的事,我已經看到了。”知由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機會往外倒,“Future Star Fes和Super Musician,對吧?”
朝鬥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知由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可是天才製作人,這點訊息都打聽不到,還混甚麼?”
朝鬥沒說話。知由又往前湊了一點,幾乎要把臉貼到他面前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她說,聲音壓低了,可那股興奮勁兒怎麼都壓不住,“你要開始認真搞事業了!你終於有自知之明瞭!你終於知道自己該走甚麼路了!”
“等等——”
“你聽我說完!”知由打斷他,“你要參加比賽,要出名,要讓大家知道星海朝鬥這個名字——那光靠比賽怎麼夠?你得有作品!得有實體的、能拿在手裡的、能反覆聽的作品!”
朝鬥看著她,大概知道她要說甚麼了。
“CD。”知由說,“你得錄CD。”
她整個人都激動起來,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像是在描繪甚麼宏大的藍圖。“把你以前寫的那些歌,尤其是小時候的那些,全部拿出來重新編曲、重新錄製!你那時候寫的那些東西,雖然稚嫩,可底子在那兒!配上現在的技術和編曲水平,絕對能打!而且CD不比演出,覆蓋面廣多了!演出一次最多幾百人聽,可CD發出去,幾千幾萬人都能聽到!”
她頓了頓,眼睛亮得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個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