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隊伍不長,排了幾分鐘,就輪到他們了。
車廂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門關上的時候,車廂輕輕晃了一下,莉莎下意識地抓住了朝鬥。
摩天輪緩緩上升,地面上的燈光一點一點變小,遊樂園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碰碰車的場地,咖啡杯的圓頂,鬼屋的尖塔,旋轉木馬的金色頂棚——全都在腳下鋪開。
莉莎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朝鬥也看著窗外。
車廂升到一半的時候,莉莎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朝斗轉過頭看她。
莉莎沒看他,還看著窗外。
“你說我是獨一無二的,可以閃耀的存在。”她頓了頓,“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可我覺得自己甚麼都沒做。”莉莎的聲音很輕,“不像友希那那樣有天賦,不像紗夜那樣努力,不像亞子那樣有熱情,不像磷子那樣有才華,我就是……普普通通的。”
朝鬥沉默了一下。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公園見面嗎?”
莉莎愣了一下。
“你那時候在彈貝斯。”朝鬥說,“友希那在唱歌,你彈得很好,我當時就想,這個女孩真厲害,能把吉他彈得這麼好!”
“喂喂喂!還吉他呢!”
莉莎看著他。
“後來組樂隊,你一直都是那個讓大家安心的人,我鑽牛角尖的時候是你拉回來的,有咲鬧脾氣的時候是你哄好的,友希那不說話的時候是你先開口的。”他說,“這些事,不是天賦,不是努力,不是熱情,不是才華,是你,是今井莉莎才能做的事。”
莉莎的眼眶又紅了。
“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她小聲說。
“因為我也一直在看著你。”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了一下。
整個東京都在腳下。遠處的樓,近處的燈,天邊模糊的地平線,遊樂園的彩燈在夜裡亮著,紅的,黃的,藍的,紫的,一圈一圈地轉。
莉莎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朝鬥。
“謝謝你。”她說。
朝鬥愣了一下。“謝甚麼?”
“謝謝你來找我……”莉莎說,“謝謝你記得那些事。謝謝你……”
她頓了頓。
“謝謝你,還在這兒。”
“其實是你來找我的。”
朝鬥看著她,車廂裡的燈光很暗,只有外面彩燈的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我一直都在。”他說。
莉莎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很淡,和剛才那些笑都不一樣。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
地面的燈光一點一點變大,遊樂園的喧囂聲又清晰起來,排隊的人,賣氣球的小販,機嗡嗡的聲音。
車廂快到地面的時候,莉莎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朝斗的手背。
“下次,”她說,“還來嗎?”
朝鬥看著她。
“來。”他說。“只要是你叫我,我就會來。”
摩天輪的小艙裡很安靜,外面的喧鬧聲、音樂聲、人群的笑聲,全都被隔在了玻璃窗外,只剩下一點嗡嗡的底噪,彩燈的光一圈一圈地掃進來,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暗暗地交替著。
朝鬥和莉莎坐在同一側。不是刻意的,只是進來的時候,很自然地就坐到了一起。肩膀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不遠,也不近。
兩個人都看著窗外,莉莎看左邊,朝鬥看右邊。
遊樂園的夜景在腳下鋪開,碰碰車的場地亮著藍紫色的燈,旋轉木馬的金色頂棚慢慢地轉著,過山車的軌道在黑夜裡畫出一道發光的弧線。遠處是東京的樓群,萬家燈火,密密麻麻的,像另一片星空。
這座摩天輪比較特殊,是允許遊客轉兩圈的。
車廂輕輕晃了一下,上,再往上。每過一個關節,艙體就微微地顛一下。很輕,輕到不注意根本感覺不到。
可朝鬥感覺到了,他的手指放在座位邊上,指尖碰著甚麼軟軟的東西。那自然不是座位,而是莉莎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她的手指也放在那裡。兩個人的指尖就那麼輕輕地、若有若無地挨在一起。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縮回去。
車廂又晃了一下。
那根手指貼上來了。
不是指尖了,是指腹。
溫熱的,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汗。
朝斗的手指沒動。他還在看著窗外,可窗外有甚麼,他已經不知道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根手指上,那一點點的溫度,那一點點貼在一起的觸感。
再晃一下。又一根手指貼上來了。
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慢慢的,一根一根地,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牽著它們往那邊靠。不是他主動的,也不是她主動的。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像水往低處流,像夜往深處走。
到最後,五根手指都貼在一起了。
然後,那五根手指輕輕地、慢慢地、像是怕驚動甚麼一樣,合攏了。
握住了。
不是那種用力的、宣告式的握法,是輕輕的,鬆鬆的,只是掌心貼著掌心,指尖搭在手背上。可就是那麼輕的一個動作,讓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別的甚麼。
他沒轉頭看她,她也沒轉頭看他。兩個人就那麼握著,看著各自的窗外,誰都不說話。
摩天輪繼續往上走,彩燈的光一圈一圈地掃進來,在他們身上輪流著色。紅的,黃的,藍的,紫的。那些光照在莉莎的側臉上,照在她那有點花了妝的睫毛上,照在她鼻尖那點還沒擦乾淨的紅上。
車廂到了最高點,停了一下,整個東京都在腳下,遠處的樓,近處的燈,天邊模糊的地平線。遊樂園的彩燈在夜裡亮著,一圈一圈地轉,他們還是沒鬆手。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慢慢地,一圈快要轉完了。地面上的燈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人群的聲音又開始清晰起來,可他們還在艙裡坐著,誰都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艙門被拉開了,工作人員探進頭來,想說甚麼,看了一眼兩個人並排正襟危坐的俊男靚女,看了一眼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甚麼都沒說,又把門關上了。
車廂又升起來了,第三次。
莉莎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明明上一次我們一起單獨出來,已經是九年前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明明上一次,你還姓冰川,明明這九年裡,你已經大變了模樣。”
她轉過頭,看著他。彩燈的光正好掃過來,照在她臉上,那笑容在明明暗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溫柔。“可為甚麼,在你身邊,我還是能感受到心跳加速,還是覺得……這麼開心呢?”
朝鬥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細細的,指甲修得很整齊,塗著很淡的透明甲油,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不少,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面。
“時間改變了模樣,”他說,聲音也很輕,“可改變不了羈絆。”
他頓了頓。
“當年我選擇讓你來守護那個秘密的時候,當你接受我這個秘密的時候,我們的羈絆就已經跨過生死了,根深蒂固了,拔不掉的。”
莉莎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手,看了很久。
“其實……”她開口,又停住。
朝鬥等著。
“其實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對吧?”她的聲音更輕了,“我們之間那種感覺,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就有了,只是誰都沒說。”
朝鬥沒說話。
她知道他聽懂了。
“我們都在等。”莉莎說,“等對方先說,等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不會出錯的時刻,可等了九年,等來了甚麼呢?”
她抬起頭,看著他。彩燈的光照在她眼睛裡,亮亮的,溼溼的。
朝鬥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句話應該由他來說。應該由他來開口,由他來邁那一步。等了九年,夠了。
他張了張嘴——
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莉莎的手指。涼涼的,帶著一點冰淇淋的甜味。
朝鬥愣住了。莉莎看著他,眼角泛著淚花,可她在笑。她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慢,可很堅決。
“不要。”她說,“不要這麼草率地做這個決定。”
朝鬥想說甚麼,可她的手指還按在他唇上。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莉莎說,“可你不該在這個時候說。”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太瞭解你了。你總是這樣,覺得應該由你來,覺得該你開口,覺得該你承擔責任。可這件事不一樣。”
她頓了頓。
“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的答覆。”
朝斗的心沉了一下。
莉莎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因為善於表達,善於交流,所以現在才能和你坐在這裡,十指相扣,可有的人不是這樣的,有的人不善於說,不善於表達,只能把那些東西悶在心裡,悶很久很久,如果我就這麼偷偷地跑了,藉著這點小聰明偷跑了,那……”
她沒說完。她低下頭,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嘲,一點苦澀,還有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真難受啊。”她說,“難道千聖和我,註定有人要遺憾離場嗎?想想就覺得難受。”
她抬起頭,看著他。
“況且千聖都那個樣子了,那紗夜呢?友希那呢?磷子呢?她們又會是甚麼樣子呢?”
朝鬥沉默了。
紗夜,友希那,那些名字落進心裡,像石頭落進深水裡,沉到底,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想起紗夜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想起友希那看著他的眼神,那些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假裝看不見的東西,此刻全都被莉莎的話翻了出來,攤在面前,再也藏不住。
莉莎看著他,等著他。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更重要的是,我深深覺得我沒有選的資格,說‘選’都是在侮辱你們。”
莉莎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做不出選擇的。”她說,“因為你能想到的每一個女孩,都那麼好。千聖好,花音好,紗夜好,友希那好,每一個人都好。你根本做不出選擇。”
朝鬥低下頭。
“可愛情……”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她,“真的要計較這麼多現實的東西嗎?如果連我這樣的人,談個戀愛都要被現實折磨死,那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又是怎麼談戀愛的呢?”
莉莎愣住了。
朝鬥抬起頭,看著她。
“我喜歡你,莉莎,不管怎麼樣,不管甚麼選擇,我能確定的是,我深深迷戀著你,迷戀著那個第一個親我臉的女孩,迷戀著那個為我揹負重擔的女孩,迷戀著那個現在與我手指相扣的女孩。”
那四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重,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輕,就是很簡單地,很自然地,從心裡流出來的。
莉莎的眼眶紅了。
“你說得對,我也在顧慮著很多,想著紗夜,想友希那,想千聖。”他說,“可我現在坐在摩天輪上,和你十指相扣,心裡想的全是你,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控制,我不想再對自己說謊了。”
莉莎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你剛才說,不應該這麼草率地做決定。”朝鬥說,“可我不是在做決定,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
莉莎愣了一下。
“不管你接不接受,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以後會怎麼樣——我喜歡你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改變。”
莉莎看著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她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可甚麼都說不出來,她抬起手,想擦眼淚,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朝鬥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下來。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幫她擦眼淚。那眼淚是熱的,沾在他指尖上,燙燙的。
“別哭了。”他說。
“我忍不住。”莉莎的聲音啞啞的,“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
朝鬥笑了一下。他捧著她的臉,她的臉是溼的,熱的,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
“那就不忍了。”他說。
莉莎抬起淚眼,看著他。
“你不是說,還有很多人嗎?”朝鬥說,“你不是說,不該偷跑嗎?”
莉莎點點頭。
“可我不覺得這是偷跑。”朝鬥說,“感情不是排隊,沒有先來後到,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我對你的喜歡,和對別人的喜歡,也是不一樣的。”
莉莎愣住了。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朝鬥說,“可我知道現在,現在,在這摩天輪上,我想……”
朝鬥輕輕在莉莎的耳旁說了甚麼。
莉莎的眼淚還在流,可她笑了,那笑帶著淚,帶著紅紅的鼻頭和溼漉漉的睫毛,可那笑是真的,是從心裡開出來的。
“你怎麼這麼霸道。”她說。
“跟你學的,剛才誰在碰碰車裡一直撞我來著?”
莉莎笑出聲來,那聲音帶著哭腔,脆脆的,啞啞的,像碎了的玻璃,朝鬥看著她的笑,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紅紅的鼻頭和溼漉漉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個彎起來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他低下頭。
莉莎閉上眼睛。
摩天輪在最高處停住了,整個東京都在腳下,萬家燈火,星光漫天,遊樂園的彩燈一圈一圈地亮著,紅的,黃的,藍的,紫的。那些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他們貼近的睫毛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很輕。
很慢。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間。
並非宣告,並非承諾,並非答覆。
只是兩個人,在摩天輪的最高處,把那些藏了九年的話,輕輕地,放進了這一刻。
愛情從來不是選擇題。
不是選這個還是選那個,不是誰先誰後,不是誰更值得。
愛情是即使知道前面有無數條路,還是隻想走眼前這一條。
是即使知道可能會受傷,還是想伸出手去握。
是即使知道答案不完美,還是想說出口。
它不解決任何現實問題,不保證任何未來。
它只是在那個瞬間,讓兩個人知道——原來你也在這裡。
原來我們都在這裡。
這就夠了。
摩天輪緩緩下降,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淌成河,戀人的手還握在一起,誰都沒鬆開,也不知道最後,轉了幾圈。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