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場之後的事,比朝鬥想的要亂。
他和花音原本說好了,等Pastel*Palettes的演出結束,兩個人一起去後臺給她們道個賀。
彩彩準備了那麼久,日菜也難得那麼認真,不管今晚的效果怎麼樣,至少該讓她們知道,有人坐在下面看著。
可現在後臺門口空蕩蕩的。
丸山彩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手機,看見朝鬥和花音過來,臉上的表情讓朝鬥心裡咯噔一下。
“朝鬥君……”她張了張嘴,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說起,“千聖她……”
“她怎麼了?”
“走了。”彩彩的聲音有點飄,“演出結束,她收拾完東西就自己先走了,我喊她,她也沒回頭。”
朝鬥愣了一下。
走了?
“千聖她說甚麼了嗎?”花音在旁邊問,聲音輕輕的,但朝鬥能聽出那裡面壓著的東西。
彩彩搖了搖頭。
“甚麼都沒說。就是……走得很快。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沒影了。”
她頓了頓,咬著嘴唇,像是在努力想明白甚麼:“朝鬥君,你說……千聖她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那麼多場演出,那麼多重要的時候,她從來都是最穩的那個……可今天……”
她沒說完,但朝鬥知道她想說甚麼。
今天千聖在臺上那些失誤,只要長了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不對勁。
不是技術問題,不是配合問題,是她自己出了問題。一個在業內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職業偶像,一個從小就知道怎麼把情緒藏得滴水不漏的白鷺千聖,今天站在舞臺上,像是換了個人。
朝鬥掏出手機,點開和千聖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個小時前他發的那句“演出我會去看的,花音也一起來,加油”。
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千聖,你在哪兒?”
發出去,等了幾秒,沒有已讀。
彩彩那邊也是一樣,日菜、麻彌、伊芙,所有人都聯絡不上她。
“她還能去哪兒?”日菜難得沒有蹦蹦跳跳,站在旁邊皺著眉,“小千聖的話,平時工作外如果不是待在家裡,要麼就是去那個咖啡店……”
“咖啡店?”朝鬥看向她。
“嗯,就車站旁邊那家,她老去,說那裡的拿鐵比別家好喝。”
麻彌推了推眼鏡,聲音比平時急了一點:“公司呢?會不會回公司了?有時候演出完有事要處理……”
“可今天是Future Idol FES啊,”伊芙插進來,“這麼大的活動,公司那邊應該沒甚麼需要她單獨處理的事吧?而且就算有事,也該跟我們說一聲……”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著,把千聖可能去的地方列了一串:公司、家裡、那家咖啡店、有時候會去的音像店、還有一間她偶爾會一個人待著的小排練室。
朝鬥聽完,深吸一口氣。
“這樣,”他說,“分頭找,麻彌和伊芙,你們去公司和那家咖啡店。彩彩和日菜,你們去她家和那個音像店,我和花音……”
他頓了一下。
“我們去場館附近轉轉,還有一些她可能去的地方。”
彩彩看著他,眼裡有些擔憂:“朝鬥君,千聖她……不會有事的,對吧?”
朝鬥想說“不會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
“先找到她再說。”他說。
幾個人點點頭,各自散開。
朝斗轉身看向花音。
花音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吧。”朝鬥說。
花音點了點頭,跟上來。
兩個人走進夜色裡。
一開始朝鬥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花音一直是這樣,話不多,走路輕輕的,跟在人後面。以前和她一起的時候,他也習慣了這種節奏——她說,他聽;或者他走,她跟著。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她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平常的、軟軟的安靜。是另一種,一種讓他心裡發緊的安靜。
“您好,打擾一下,請問你有見過這個女孩嗎,這是我的朋友…她一頭淡黃色長髮,應該還是很有記憶點的吧!”
他們走過第一條街,問了幾個路人,沒有人見過千聖。
他們去了那家千聖常去的咖啡店,店員說今晚沒見她來過。
他們又去了附近幾個可能的地方,全都沒有。
每從一個地方出來,花音就比剛才更沉默一點。
朝鬥終於忍不住了。
“花音,你覺得還有哪些地方我們沒找過,但千聖可能去的。”
她沒應。
“花音?”他又叫了一遍。
她抬起頭,看向他。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朝鬥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你怎麼了?”他問,聲音放輕了些。
花音搖了搖頭。
“沒事。”
“沒事你……”
“真的沒事。”她打斷他,聲音還是軟軟的,但朝鬥聽得出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壓著,“我只是擔心千聖,繼續找吧。”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朝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在說謊。
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兩個人繼續走著。
夜風有點涼,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招牌輕輕晃。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貓叫,近處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不太一樣。
又走過一條街的時候,花音忽然停下來了。
朝鬥回頭。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路燈,整個人陷在陰影裡。肩膀微微抖著。
“花音?”
她沒有應。
朝鬥走回去,繞到她面前。
然後他看見了。
她的臉上全是眼淚。
不是那種大顆大顆往下掉的哭,是那種拼命忍著、卻怎麼也忍不住的、無聲的眼淚。眼眶紅透了,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可就是沒有聲音發出來。
“花音,你到底……”
“千聖她……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拼盡全力才從喉嚨裡擠出來。
朝鬥愣住了。
“你說甚麼?”
“千聖她今天……在臺上那樣……都是因為我……”
花音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腳邊的柏油路上。
“她喜歡朝鬥君……這是肯定的……我今天下午推理過了……你也承認了……可我還是……還是和她喜歡的人……坐在一起看演出……”
她說不下去了。
朝鬥站在那兒,腦子裡亂成一團。
花音說的那些話,他不是沒想過。可他沒想到的是,花音會把這一切都歸到自己身上。
“千聖她從四年前就開始彈貝斯了,”花音還在說,聲音斷斷續續的,“甚麼大場面沒見過……就算是第一次演出,假唱假彈被當場拆穿的時候……她都沒有慌過……”
她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睛紅透了,裡面全是淚水和某種朝鬥看不懂的東西。
“可她今天……在臺上……朝鬥君你看見了嗎……”
朝鬥看見了。
他怎麼可能沒看見。
千聖站在臺上,看向觀眾席的時候,每一次目光落在他和花音坐在一起的位置——
每一次,手都會抖。
“都是我不好……”花音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我沒有求朝鬥君和我合奏……如果今天下午我沒有和你一起去養老院……如果今晚我沒有坐在你旁邊……”
“花音!”
朝鬥打斷她。
他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花音愣住,看向他。
朝鬥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眼淚,看著她拼命忍著卻忍不住的顫抖,看著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不是你的錯。”他說。
花音搖了搖頭。
“可千聖她……”
“千聖的事,我去說。”朝鬥打斷她,“不管她是因為甚麼變成這樣,不管她對我……對她自己有甚麼想法,那都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和你沒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你是我叫來的,坐我旁邊是我讓你坐的,演出是我帶你去看的。千聖今天在臺上……不管她出了甚麼問題,原因都在我……不是你。”
花音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已經止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朝鬥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現在最重要的,”他說,“是先找到她,不管她是怎麼想的,不管她有多難受,我們得先找到她,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你現在就算把自己罵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花音站在那裡,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點了點頭。
“……嗯。”
那聲音還是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一點。
朝鬥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口氣慢慢鬆下來。
可另一種情緒,又湧上來。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話——“原因都在我”。
這不是安慰花音的話。
這是真的。
千聖今天在臺上那個樣子,是因為他。
花音現在哭成這樣,也是因為他。
帶來這些麻煩的,不是花音,不是彩,不是任何人——
是他。
星海朝鬥。
他站在那裡,看著花音抬起袖子把眼淚擦乾,看著她努力擠出那個軟軟的笑容,說“我沒事了,我們繼續找吧”。
心裡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如果他沒有回來。
如果他沒有出現在這些人的生活裡。
千聖會不會還是那個完美的千聖?
花音會不會還是那個經常聊水母的、無憂無慮的花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朝鬥君?”
花音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她站在兩步開外,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朝鬥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沒事。走吧,還有很多地方沒找。”
他轉身,朝下一個路口走去。
花音跟在後面,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走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也帶著遠處便利店的燈光和偶爾傳出來的自動門提示音。
朝鬥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他在安慰花音,說“這不是你的錯”。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到底是誰的錯。
他想起千聖在臺上那些失誤,想起她每次看向觀眾席時那複雜難言的表情,想起花音剛才說的那些話——
“她喜歡朝鬥君……這是肯定的……”
喜歡。
千聖喜歡他。
甚麼時候開始的?為甚麼?他做了甚麼讓她產生這種感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甚麼都沒做。
而甚麼都沒做,有時候就是最大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