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前的空地上,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丸山彩孤零零站在廣場上,雨水被風吹進來,她的半邊身子早已溼透,冰冷的布料貼在面板上,帶來陣陣寒意。
喉嚨因為持續的叫喊而變得乾澀沙啞,每一次發聲都帶著隱隱的刺痛。
“請……請繼續聆聽Pastel*Palettes的聲音吧!請支援Pastel*Palettes”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雨幕中顯得那麼微弱,剛一出口就被風雨聲吞沒。偶爾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經過,也只是裹緊雨衣,投來匆匆一瞥,便迅速離開,沒有人停下腳步。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了上來。嗓子好痛,身體好冷,努力好像又一次石沉大海,連一點回響都聽不到。
千聖之前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想要實現夢想,光靠努力是不夠的!”
是啊,不夠。
自己做的這些,到底有甚麼意義呢?站在這裡,像個傻瓜一樣淋雨、喊叫,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狽,除了可能給隊友添麻煩,除了自我感動,還能改變甚麼?票會因此而多賣出去一張嗎?輿論會因此而好轉嗎?夢想會因此而更近一步嗎?
是不是……自己真的就像千聖說的那樣,只是在重複練習生時代那種盲目的、無效的努力?是不是自己終究,還是一無所有,甚麼都改變不了?
絕望的陰影開始瀰漫。
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又該怎麼前進呢?除了努力,她不知道別的通往夢想的路。
可是如果連努力都是錯的、都是無用的,那她還能抓住甚麼?
“請……繼續……” 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尾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眼眶發熱,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她幾乎要放棄般地低下頭。
就在這時,一道深色的身影,穿透重重雨幕,走進了她的視野。
不是匆忙避雨的路人,他就那樣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停在了不遠處。
傘沿抬起,露出了那張她熟悉又感激的臉——星海朝鬥。
彩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朝……朝鬥……”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髮滑落,滴在他同樣被雨水打溼的肩上。
他看著她,那雙異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不解,也沒有她預想中的、可能會讓她更加難堪的憐憫。
那裡面只有一種清晰的、沉靜的瞭然,還有……一絲讓她心口微微發燙的東西,像是感同身受的痛惜,又像是無聲的支援。
朝鬥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溼透、嗓子沙啞、卻依然倔強地站在這裡的女孩。
心疼嗎?當然。
他想立刻把她拉進室內,遞上熱毛巾和溫水,告訴她不用這麼拼命。
但他沒有動,麻彌她們肯定已經勸過了,但彩既然選擇了留下,選擇了用這種方式踐行她的“覺悟”,那麼此刻,任何勸她放棄的話語,或許都是一種對她決心的輕慢。
他想起她曾經在夜裡,緊張又期待地訴說偶像夢想的樣子;想起她在便利店打工,被自己拉去“合奏”時手忙腳亂卻又最終綻放的笑容;
想起她在PP練習室裡,即使被現實打擊得眼眶泛紅,也依然點頭說“我會繼續努力”的堅韌。
這樣的彩,需要的不是一把將她與風雨隔開的傘。
他需要做的,或許不是為一個已經決心淋雨的人撐傘,而是……告訴她,她的雨沒有白淋,她的聲音,有人聽見了。
想到這裡,朝鬥幾乎沒有猶豫。
他手腕一揚,手中那把透明的長柄雨傘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被幹脆地丟在了旁邊溼漉漉的地面上。冰冷的雨水瞬間毫無阻礙地澆在他的頭上、身上,和他一樣,徹底置身於這片滂沱之中。
彩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就這樣丟掉了唯一的遮蔽。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穿透嘩嘩的雨聲,清晰有力地傳來:
“彩!你的努力,絕對不會虧待你!”
他的語氣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但是——”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臉上甚至揚起一個帶著點鼓勵和挑戰意味的笑容,儘管雨水不斷從他下巴滴落,“在雨裡,可要更大聲一點地叫賣啊!這麼小的聲音,怎麼讓大家都聽見PP的決心!”
話音落下,他沒有再多說甚麼,也沒有等待彩的回應。
轉身,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了迷濛的雨霧深處,很快,身影就變得模糊不清,最終消失在了街角。
來去匆匆,像一場突如其來又迅速離開的夏雨。
彩徹底呆在了原地,甚至忘了繼續喊出那句宣傳語。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方才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自我懷疑和無力感,卻被另一種洶湧而來的、滾燙的情緒衝散了。
朝鬥君……他丟掉了傘。
他跟自己一樣,淋在了這場雨裡。
他沒有說“別做了”,他說“要更大聲”,並且,他丟下了那把傘,意味著朝鬥,與自己同在。
喉嚨的刺痛依然存在,身體的寒冷也沒有減少,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那暖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讓她冰冷的手指都似乎重新有了力氣。
他不是來阻止她的,他是來……告訴她,他看到了,他聽到了。
而且,他在用他的方式回應。
即使只有一個人聽到,即使那個人只是站在遠處喊了一句加油然後離開,那也不再是“毫無迴響”。
雨幕中,已經看不到朝斗的身影,但隱約地,似乎有一陣高亢而悠揚的歌聲,混在風雨聲裡,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聽不清歌詞,但那旋律帶著一種穿透陰霾的力量感。
彩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痕。
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指尖觸及臉頰,是冰涼的,但胸腔裡的那顆心,卻跳動得異常熱烈、堅定。
朝鬥君那樣的“粉絲”還在,哪怕只是為了一個這樣的“粉絲”,她也必須堅持下去,要把PP的聲音,更大聲、更清晰地傳遞出去。
她重新站直了身體,面向空無一人的劇場前廣場,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潮溼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一種清冽的刺痛感。然後,她用盡全力,將那句已經嘶啞的宣言之語,再次喊了出來:
“請——繼續聆聽Pastel*Palettes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穿透雨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堅定,儘管依舊孤單,卻不再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