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張張翻過去,從嬰兒到七八歲,照片裡的朝鬥在變化,身高在增長,面容在成熟,但有一點幾乎沒變——他的表情。
很少笑,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真正開懷大笑的照片。
大多數時候,他的嘴角是平的,眼神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過早的、近乎審視的沉靜,即便在少數看似“溫馨”的家庭合影裡,站在祖父或父母身邊的小朝鬥,身姿挺直,姿態無可挑剔,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玻璃罩隔住了,透不進底。
“朝鬥他……” 莉莎忍不住輕聲開口,手指點著一張大約五六歲、穿著劍道服、手持迷你木刀、擺著標準架勢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朝鬥眼神銳利,姿態完美,可那緊繃的嘴角和過於挺直的脊背,看起來不像個孩子在玩耍,更像在執行某種嚴格的指令。
“好像……一直都不怎麼笑?” 她問出這句話時,心裡有些發緊,帶著一種窺探了別人傷痛秘密的不安。
星海朔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鐘。
他臉上那點隨意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複雜,有遺憾,有沉痛,也有一絲釋然後的平靜。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嗯,他小時候,確實很少笑。” 星海朔的聲音低沉了一些,“星海家早年的教育……或者說,我父親那一輩秉持的某些理念,很有問題,嚴厲、刻板、強調絕對的服從和超越年齡的擔當,情感表達被視為軟弱和多餘。”
“朝鬥天分高,被寄予的‘期待’也就格外沉重。他的童年,大部分時間被各種課程、訓練、規矩填滿,像生活在一種……精心構築卻缺乏溫度的灰色格子裡。色彩?歡笑?那些對普通孩子來說理所當然的東西,對他來說,是陌生的,甚至可能被認為是不必要的。”
他的目光掃過相簿裡那些沒有笑容的小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時過境遷的剖析感:“所以,當他在煙火大會出事,失去記憶,被冰川家收養的時候……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場意外打碎了這個灰色的‘模子’,他忘記了過去沉重的負擔,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遇到了紗夜和日菜,遇到了你們。”
他看向友希那和莉莎,“在Rosaria的那段日子,雖然短暫,雖然也有波折,但對他而言,可能是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普通’的快樂,朋友間的羈絆,為了喜歡的事情純粹去努力的感覺,是你們,還有那段時光,在他那片幾乎只有黑白和灰度的世界裡,畫上了第一筆鮮明的色彩。”
“甚至,這一段經歷或許讓朝鬥明白了自己生命的可貴……”
友希那和莉莎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幾年前,天王寺博士已經將朝斗的身世和病情揭露了一部分,她們知道他的過去不輕鬆,但那些話從一個第三方、一個研究者口中說出,和此刻從朝斗的親生父親、一個曾親眼目睹兒子如何被那種環境塑造的父親口中說出,分量和質感是完全不同的。
少了許多戲劇化的渲染,多了沉甸甸的、具體而微的細節,以及那份深藏其中的、難以言說的愧疚與疼惜。
星海朔忽然站起身,對著兩個似乎還在消化這些資訊的女孩,非常正式地、微微彎下了腰。
“所以,請允許我再次鄭重地道謝。”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謝謝你們,在那個對朝鬥來說至關重要的階段出現,我這個父親,曾經因為各種原因,沒能為他爭取到一個更自由、更快樂的童年。”
“是你們,用你們的音樂、你們的陪伴、你們那份屬於少年人的真誠和熾熱,填補了那片空白,讓他體驗到了‘活著’除了責任和使命之外,還有另一種可能,另一種溫度,這份情誼,無論對朝鬥,還是對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來說,都意義重大。”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兩個女孩,語氣無比篤定地補充了一句:“也請你們相信,在朝鬥心裡,你們,Rosaria的每一個人,分量都非同一般,那不是隨便可以被替代或抹去的記憶,那是他世界裡,為數不多的、真實而明亮的‘錨點’,我敢打賭,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羈絆。”
這一番話,太直接,太沉重,又太真誠了。
友希那和莉莎徹底愣住了,面面相覷,臉上都是一片空白的懵懂。
這份感謝,這份對她們過去情誼的“定性”,來得如此突然而隆重,讓她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友希那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和莉莎一樣,有些僵硬又認真地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接受了,雖然大腦還在處理這過於龐大的資訊量。
旁邊的弦卷明理終於輕笑出聲,打破了這過於鄭重的氣氛。他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看向星海朔,語氣帶著點調侃:“好了朔,看把兩個小姑娘嚇的,你這感謝的心意是好的,但也別太打趣她們了,她們還是孩子呢。”
星海朔臉上的嚴肅瞬間褪去,換上一種近乎無辜的表情,攤了攤手:“我是真的很真心實意在感謝啊,明理,這怎麼能算打趣?”
他說著,重新坐下,手指在相簿上點了點,忽然又想起甚麼似的,抬眼看向友希那和莉莎,嘴角勾起一個有點神秘的弧度。
“對了,既然說了是‘禮物’,除了這個相簿,再附贈一個小情報吧。” 他眨了眨眼,那神態竟然和朝鬥偶爾使壞時有幾分神似,“朝斗的生日,是3月21日,沒幾天了哦。”
3月21日?確實很近了。
友希那微微一怔,隨即認真地再次微微躬身:“非常感謝您告知,星海叔叔。”
她的反應很直接,似乎立刻開始在腦子裡思考與生日相關的事情——比如該準備甚麼禮物,或者Roselia是否能一起做點甚麼。
純粹,且目標明確。
但莉莎關注的卻是另外的東西,在聽到生日日期和星海朔最後那句帶著暗示意味的“你們就努力吧”時,心裡那團亂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有些模糊,又有些驚心動魄地浮現出來。
星海叔叔……他特意點明生日,又說了那些關於“分量”和“錨點”的話……難道……?不,不會吧?
這想法太跳躍,也太……自以為是了。
可是,他那眼神,那語氣,分明不僅僅是感謝她們過去的照顧,更像是一種……觀察後的認可?甚至……某種隱晦的鼓勵?
認可甚麼?鼓勵甚麼?認可她作為朝鬥“朋友”的身份?還是……鼓勵她去做點甚麼,去爭取甚麼?
聯想到自己剛才那些關於“普通”和“距離”的沮喪,莉莎的心跳莫名又漏跳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熱。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友希那。
友希那已經收回了落在相簿上的目光,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開始思考著或許可以請教星海叔叔一些音樂製作上的問題,完全沒接收到莉莎這邊複雜紛亂的心理訊號。
看到摯友這副完全沒開竅、心思顯然跑到別處去的模樣,莉莎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有點無奈,有點好笑,也有一絲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的悵然。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友希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星海朔的話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種子,雖然還不明確會開出甚麼花,但確實落在了那裡,悄悄生了根。
一個原本模糊的、甚至不敢去細想的計劃輪廓,在莉莎的心裡,伴隨著加快的心跳和臉頰未褪的微熱,悄然變得清晰了一點。
雖然前路依然模糊,雖然那份“普通”的自卑感並未完全消失,但……或許,可以試著,更主動一點?
不為別的,至少……為了不辜負那份被鄭重感謝過的“溫暖”,也為了,不讓自己留下遺憾。
生日,3月21日,嗯,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