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友希那是下來倒水的,寫新曲消耗了大量精力,喉嚨也有些乾澀。
她剛走到樓梯一半,樓下傳來父親和陌生男人的談話聲,內容斷斷續續飄入耳中。她本無意偷聽,正想退回房間,幾個關鍵詞卻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了原地——“朝鬥”、“影響”、“感情”、“債”……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眉宇間與朝鬥有著驚人相似度的男人的聲音,聽到了他自稱“我家那小子”,聽到了那些關於朝鬥“鈍感”、“情債”的言論。
大腦“嗡”的一聲,像琴絃被突然撥到極限又猛地鬆開.
那是朝斗的父親?朝斗的父親?現在就在自己家一樓?和爸爸在聊天?聊的還是……這種話題?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瞬間攫住了她,不是面對舞臺下萬千觀眾的緊張,不是創作遇到瓶頸的焦慮,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社交情境下的手足無措。
她該下去嗎?以甚麼身份?Roselia的隊長?自己爸爸的女兒?還是……朝鬥曾經的隊友、現在的……朋友?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裡炸開,每一個都讓她感到呼吸困難。
她幾乎能想象自己走下樓梯,面對那位氣質不凡的星海叔叔時,乾巴巴地擠出“叔叔您好,我是湊友希那”之後,大腦一片空白的樣子。
然後呢?說甚麼?聊音樂嗎?會不會太突兀?聊朝鬥?該問甚麼?
“朝鬥君在倫敦過得好嗎?”——太普通了。
“您的樂隊風格是甚麼?”——天哪,這簡直像生硬的採訪!
她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一種混合著羞窘和焦急的情緒讓她恨不得立刻轉身逃回房間,鎖上門。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失禮,原地深呼吸了兩次,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衣的腰帶,她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有點孩子氣的決定。
但是遇到麻煩事,她習慣於求助她的好鄰居。
她像只靈巧而謹慎的貓,悄無聲息地退回二樓,甚至沒去廚房倒水。
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來到陽臺。
深夜的微風帶著涼意,吹在發燙的臉上稍微緩解了些許焦躁,對面就是今井莉莎的房間,窗戶裡還亮著溫暖的光。
湊友希那幾乎沒有猶豫,拿起靠在牆邊、平時用來收取晾曬衣物的一根輕質金屬晾衣杆,探出陽臺,小心翼翼地、帶著點猶豫地,輕輕敲了敲對面莉莎房間的窗沿。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心裡祈禱莉莎還沒睡,並且能注意到這微小的動靜。
很快,對面陽臺的門被拉開了,穿著居家服、頭上還戴著髮帶的莉莎探出身來,臉上帶著疑惑:“友希那?怎麼了?這麼晚……”
當她藉著月光和房間透出的光看清友希那的表情時,疑惑立刻變成了關切,“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出甚麼事了?”
湊友希那像是看到了救星,平時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清晰無誤地寫著“慌了”兩個字。她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罕見的急切:“莉莎!我家樓下……朝斗的父親,來了!”
“哈啊?!”莉莎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差點驚撥出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湊近了些,同樣壓低聲音,“朝斗的父親?在、在你家?現在?!”
“嗯!”友希那用力點頭,彷彿確認這個事實本身就需要巨大勇氣,“還有弦捲心的父親好像也在,他們在和爸爸聊天。”
她頓了頓,臉上那抹紅暈更深了,聲音也變得更小,幾乎像在嘟囔,“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應該下去打招呼吧?但是……說甚麼?莉莎……”
莉莎也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混亂,朝斗的父親!那個只在傳聞和朝鬥偶爾的提及中存在的、背景驚人的大人物!居然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好友的家裡!其實也不是大人物的原因吧,而是這是朝斗的父親啊!
她的第一反應甚至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卡通圖案居家服和有點亂的頭髮,一股“這副樣子怎麼能見人”的窘迫感油然而生。
“等等等等,友希那你先別急!”莉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著情況,“他們是在聊天對吧?不是馬上就要走?那……那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準備!”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打招呼是肯定要的,畢竟是長輩,還是朝鬥君的父親,但是不能失禮……這樣,友希那,你先回房間,換身得體點的衣服,梳一下頭髮!我也馬上換衣服,然後從我家正門過去找你!我們就……就假裝是剛好晚上有事要商量,順理成章地下去打個招呼,怎麼樣?”
聽到莉莎已經有了清晰的計劃,友希那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一小半,她看著莉莎同樣有些緊張但努力做出鎮定樣子的臉,重重地、認真地點了下頭:“嗯!我等你。”
那點頭的幅度和神情裡透露出的全盤信任與依賴,讓莉莎心裡一軟,差點忘了緊張,只想拍拍這個在音樂之外單純得可愛的摯友。
她連忙揮揮手:“快去吧!我馬上來!”
友希那轉身回房,輕輕關上了陽臺門。走到衣櫃前,她看著裡面清一色的深色系衣服,少有地犯了難。
該穿哪件才顯得既得體又不至於太刻意?最後,她選擇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色針織衫和黑色的長裙,快速換上,又對著鏡子仔細梳理了一下那頭標誌性的灰色長髮,確保每一絲都整齊服帖。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像等待上場的戰士,又像等待老師抽查背誦的學生。
心跳依然有些快,但比起剛才純粹的慌亂,現在多了一絲有了方向和同伴支援的安定感。只是腦海中依然不受控制地演練著待會兒可能發生的對話場景,每一個模擬結局都讓她微微蹙眉。
而樓下客廳裡,三位父親的茶話會仍在繼續,話題其實早就已經從孩子的情感問題,微妙地轉向了對彼此音樂理唸的淺嘗輒止的探討,空氣中漂浮著茶香,以及一種男人之間特有的、建立在共同煩惱和不同閱歷上的輕鬆氛圍。
他們渾然不知,樓上的兩位少女,正因為他們的到來,經歷著一場小小的、關乎禮儀與心境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