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殘餘的硝煙味,被珠手知由愈發響亮、愈發清晰的宣言徹底驅散了。
她站在那裡,身形嬌小,卻彷彿要撐開整條走廊的昏暗,酒紅色的長髮無風自動,映著那雙灼灼發亮的眼睛。
“聽清楚了,星海朝鬥,”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不再是爭吵後的餘怒,而是一種近乎頒佈詔書般的篤定,“‘打倒Roselia’?那只是一個必經的、微不足道的環節,一個用來驗證我們方向的標尺,就像證明一道數學公式,你總得代入幾個數值看看結果對不對,但公式本身的價值,遠大於那幾個具體的數字。”
她朝朝鬥走近一步,距離近到能讓他看清自己臉上每一分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要的,是‘最強’——這個詞語最絕對、最無可爭議的那種形態。”她微微揚起下巴,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划動,彷彿在勾勒樂譜上恢弘的終章,
“不是偶爾靈光一現,不是某場演出超常發揮,是從根子上——從我筆下誕生的每一個動機,每一段和聲進行,每一次結構轉折——就是朝著‘完成度The Best’、‘表現力Most perfect’、‘理念最Advanced’去構建的,然後,透過一支能完全理解並駕馭這份藍圖的樂隊,把它變成現實的聲音,這聲音,會是獨一無二的。”
她頓了頓,胸腔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你看現在的東京,樂隊是多,熱鬧也是真熱鬧。”她撇了撇嘴,隨即把重點拉回,“至於Roselia,她們很強,我承認,技術、紀律性、對某種美學風格的堅持,都到了很高的水準,但也正因為她們把‘哥特融合古典’這條窄路走到了這麼深,反而把自己限制住了,前面還有路,但能拓寬的餘地呢?還能帶來多少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朝鬥臉上,裡面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我要走的,不是任何一條現有的路,我要做的是……重新定義‘舞臺’,用最複雜精密的電子聲響架構作為骨架,融入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可能的音樂元素——不是生硬的拼接,是化學反應級別的融合。”
“做出讓人第一次聽時大腦需要處理資訊過載,第二次聽時開始發現其中精妙邏輯,第三次聽時徹底沉溺進去無法自拔的音樂,我們要霸佔的不是現有的排行榜,而是所有聽到的人對未來音樂的想象空間,讓以後的人提到這個時代的東京樂隊時,無法繞過我們創造的‘那種聲音’。”
“沒錯,終結東京的樂隊時代!”
這一長串的話,她說得流暢而激烈,彷彿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這不僅僅是一個夢想,更像一份邏輯清晰、目標明確的戰略方案,出自一個天才膨脹的自信與未被現實打磨過的狂想。
朝鬥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平靜像湖面,底下卻悄然掠過一絲波瀾。
他見識過很多追求強大的音樂人,但大多執著於技術碾壓或風格標新。像珠手知由這樣,將“強大”上升到近乎哲學與工程學結合的高度,試圖從音樂創作的源頭進行“降維打擊”的,實屬罕見。
這種狂,需要驚人的才華墊底,而她的才華,他已在那些樂譜和她的聽覺中窺見過,這份狂氣,或許正是他計劃中急需的那顆最不穩定也最具能量的“火花塞”。
他和友希那是否可能因此喚醒了個不得了的存在?
“目標很具體,甚至具體到了方法論。”朝鬥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質疑,“但這意味著你需要的不只是樂手,是能理解並執行這種複雜聲音構想的‘建築師’和‘工程師’。傳統的樂隊分工概念可能會被打破。”
“壓力、質疑、技術上的天塹,還有漫長實驗可能帶來的無數次失敗……這些,可比在舞臺上輸給Roselia一次要沉重得多,珠手知由你真的準備好了承受這些嗎?”
“這還用問?”知由幾乎要翻個白眼,但眼神銳利如初,“藍圖是我畫的,最難的部分已經在我腦子裡完成了,剩下的,不過是尋找合適的,搭建合適的工坊,然後一遍遍除錯,直到它發出我想要的轟鳴罷了!”
“壓力?質疑?那隻會證明他們想象力貧乏!失敗?”她哼了一聲,帶著點不屑,“那只是通往最終成功必須支付的學費,我不需要……”
“嗯……”朝鬥感覺珠手知由有些過於自信了,不過現在在事業上升期,就不要對她說太多風涼話,而珠手知由則是向他伸出了“仁義之手”。
“星海朝鬥,Starrist!你準備好加入這個最高規格的專案了嗎?不是作為顧問噢,而是作為核心的‘聲音架構師’之一,當然,”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微妙,“總體方向,我來把握。”
她強調了主導權,彷彿這已是毋庸置疑的前提,朝鬥當然樂意至極,畢竟這是她和友希那的較量,朝鬥無關。
朝鬥沒有在意她話語裡那份理所當然的主權宣示,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一個從零開始定義新強大的專案,聽起來比重複已有的競爭模式更有建設性,具體的技術路徑和人員配置,我們可以逐步釐清。”
兩人一邊繼續交談——主要是知由在闡述她對於電子音色與真實樂器質感融合的一些初步構想,以及對剛剛比賽賽上幾位樂手技術特點的挑剔點評
“那個誰的吉他失真音色太髒了”
“另一個的貝斯彈奏缺乏設計感”
一邊隨著逐漸清晰澎湃的鼓點和吉他聲浪,回到了FWS主會場入口附近。
沸騰的人聲與音樂混合成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淹沒了他們之間關於未來藍圖的低聲討論。
“對了,”知由忽然轉換了話題,語氣顯得隨意,但下巴微微抬起,透著一股隱隱的炫耀,“我在東京的住處,頂樓整個被我改造成了私人工作室兼錄音棚,裝置嘛,不敢說世界第一,但在東亞範圍內,應該沒幾個私人棚能比它更不惜工本了,聲學設計是請歐洲團隊做的,監聽系統是特製的,該有的硬體、軟體、控制器,包括一些市面上不太常見的模擬古董裝置,都齊全,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她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朝鬥一下,“今天FWS散場之後,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可以直接過去看看環境,那裡,將會是我們這個新聲音專案的第一個實驗室和指揮中心。”
這確實是個重要的提議,一個頂尖的硬體環境,能極大提升初期創作和demo製作的效率與精度。
朝鬥正要開口回應,口袋裡的手機卻突兀地震動起來,發出一串與他此刻心境不甚協調的、規整的鈴聲。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讓他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