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更
舞臺上,燈光亮起,將Poppin’Party五人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來。
沒有Roselia那種哥特式的華麗與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撲面而來的、近乎樸素的明亮活力。
戶山香澄站在中央,抱著吉他,握著麥克風,臉上是她標誌性的、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朝臺下並不多的觀眾,且大多是些熟面孔和零散的客人——用力揮了揮手,聲音清亮地穿透略顯嘈雜的空氣:
“大家晚上好——!我們是Poppin’Party!今天也要用閃閃發光的音樂,讓大家開心起來!準備好了嗎——!”
“哦——!”臺下響起幾聲捧場的應和,氣氛輕鬆。
音樂響起。
是那首她們的代表作,旋律簡單上口,節奏明快,充滿了無憂無慮的青春氣息。
香澄的歌聲不算技巧多麼高超,卻有種直接撞進人心裡的坦率與熱情,有咲的鍵盤編織著跳躍的音符,沙綾的古典紮實地托住底子,多惠的吉他偶爾靈光一閃,彈出些有趣的裝飾音。
她們在臺上投入地演奏著,偶爾眼神交匯,露出會心的笑容。
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享受音樂本身快樂的狀態。
汗水,微微的喘氣,小小的失誤後吐吐舌頭立刻跟上,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鮮活。
湊友希那站在靠後的位置,身體卻僵直得像一尊被遺忘在熱鬧集市角落的石膏像。
周圍的客人隨著節奏輕輕點頭,有人跟著哼唱,空氣是溫暖甚至有些喧鬧的。
可這一切,彷彿都被一層透明的、厚厚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傳進她耳朵裡的歡快旋律,映入她眼簾的生動畫面,非但沒有感染她,反而像一面過於清晰的鏡子,冰冷地映照出她內心的一片狼藉。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舞臺上的光影、躍動的人影,漸漸和記憶深處某個被封存的畫面重疊、交融……
也是在這裡,雖然裝修變了,氛圍不同了,但空間的骨架,舞臺的位置,那種屬於“起點”的感覺,卻詭異地重合了。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不,可能更簡陋的晚上。
臺下坐著表情嚴肅的都築詩船,空氣中瀰漫著孩子氣的緊張和孤注一擲的決心,五個小小的身影站在臺上,手裡拿著對她們來說還有些沉重的樂器,灰頭髮的女孩緊緊握著麥克風,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旁邊是抱著吉他的黑髮男孩,他側過頭,對她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別怕。”
然後音樂響起,生澀,笨拙,充滿瑕疵,卻用盡了那時她們全部的力量和勇氣。
那是Rosaria的第一聲啼哭,是在這個舞臺上,五個孩子笨拙卻認真地扣響了音樂世界的大門。
“你們盡力了嗎?”
“盡力了——!”
“恭喜,你們透過了……”
記憶裡的歡呼聲,混著眼前PPP演出熱烈的節奏,像兩股截然相反的水流在她腦海裡衝撞、攪拌。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蔓延開來。
她恍惚地看著臺上笑容滿面的香澄。
快樂……嗎?像這樣純粹地、因為演奏本身而快樂……Roselia,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把這份最基礎的東西,弄丟了呢?不,或許從一開始,她湊友希那賦予Roselia的“意義”裡,快樂的比重就微乎其微。
是登頂,是證明,是超越,是承載……是沉重到必須用完美姿態去肩負的東西。
自己所倡導的Roselia和朝鬥追求的Rosaria,本就是兩個東西。
那麼,朝鬥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最混亂的思緒中心,如果……如果朝鬥此刻就在這裡,坐在某個角落,看著臺上PPP的演出,他會怎麼想?
他一定會露出那種……有點無奈,但又帶著由衷讚賞和溫暖的笑容吧。他會覺得這些後輩很棒,充滿了可能性,她們的音樂裡有著珍貴的、閃閃發光的東西。
那……對於她湊友希那呢?對於把Roselia帶到如今這般分崩離析境地的她呢?
他會怎麼審視?怎麼看待這場徹頭徹尾的、糟糕的失敗?失望嗎?還是覺得,她果然還是那個固執己見、不懂變通、最終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傢伙?
沒錯,從當初那個時候,從Rosaria炸團的那個時間節點,她就錯了……
有咲堅持的路才是對的吧……朝鬥肯定會更喜歡Poppin’Party一點。
光是想象那種目光,友希那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和羞愧,她甚至寧願朝鬥沒有回來,沒有看到這一切。
PPP的演出在一片掌聲和香澄元氣滿滿的“謝謝大家——!”中結束了,幾個女孩在臺上相視而笑,擊掌,小小的慶祝,臺下的人們也給予善意的掌聲和喝彩。
音樂停了,熱鬧稍稍平息,可友希那的世界,卻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真空般的死寂,她坐在後面,頭卻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膝蓋。方才舞臺上那片燦爛的光,此刻成了灼傷她眼睛的諷刺。
亞子技巧上的不穩定,磷子離開前那句“觀眾無法共鳴”的微弱卻尖銳的質問,紗夜眼中清晰的不解與憤怒,莉莎餅乾計劃被駁回提議時那黯淡下去的眼神……還有朝鬥。
她無法面對朝鬥可能有的任何看法。
一幅幅畫面,一句句話語,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最後擰成一股沉重的、自我否定的洪流。
她都做了甚麼啊。
口口聲聲說要帶領Roselia登頂,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最重要的同伴推開。
用追求完美的名義,親手在彼此之間劃下難以逾越的溝壑。
她駁斥了莉莎想要維繫溫暖的嘗試,無視了亞子的努力和委屈,用冰冷的話語刺傷了磷子的信賴,最後連紗夜的理解也拒絕接受。
她把所有人都拋棄了,用一種近乎自毀的、固執的方式。
可是……她明明知道的啊,她們不是障礙,不是拖累,是她湊友希那音樂世界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她內心深處……最重要的人,不然以她的本事,想單飛登上FWS也不是不可能。
意識到這一點,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她痛苦。
不是別人拋棄了她,是她,親手把自己變成了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