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子……!”磷子終於抬起了頭,臉色蒼白,她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背影僵硬的友希那,灰紫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湧上了強烈的情緒,那是為摯友感到的不平,也是積壓已久的不安終於衝破了膽怯的堤壩。
“友希那!不去把亞子追回來嘛?”莉莎焦急地問著友希那。
“哪怕剩下四個人,也要繼續練習!”友希那顯然不準備管。
“為甚麼要對亞子說這樣的話?”磷子低著頭說道。
友希那回過頭,看向磷子,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但磷子這一次選擇直面。
“為甚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呢?”磷子的聲音在發抖,但話語卻沒有中斷。
“亞子她……一直、一直都很努力,比任何人都珍惜Roselia,我知道大家……大家都是……可是……可是如果連我們自己,都無法好好傾聽彼此的聲音,無法理解彼此的心情……”
她想起了SMS演出後,那些雖然熱烈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的掌聲,想起了最近練習時越來越沉重的空氣。
“……那麼,觀眾又怎麼能真正與Roselia的聲音產生共鳴呢?”
說完這句,磷子彷彿也用完了所有的勇氣。
她沒有等友希那的回答——或許她內心深處知道,此刻等不到她想要的回答——也低著頭,快步從友希那身邊走過,拉開那扇門,追著亞子的方向離開了。
“磷子!等等!”莉莎下意識想追,卻被紗夜輕輕拉住了手臂,紗夜對她搖了搖頭,目光沉重地看向依舊背對著她們的友希那。
“湊。”紗夜開口,聲音是努力保持的平穩,“我們需要談談,你到底……在想甚麼?這樣的練習方式,這樣的……態度,真的對Roselia好嗎?亞子和磷子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友希那終於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翻滾著某種壓抑的、近乎偏執的暗流……
那不是在SMS舞臺上燃燒著火焰的湊友希那,更像是被困在某個過去的迷宮裡,拼命想要找到出口卻一次次撞牆的、焦灼的魂靈。
“想甚麼?”她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近乎自嘲的冷笑,“我想回到‘正確’的路上。紗夜,你不明白嗎?我們偏離得太遠了。”
“我不理解——”紗夜試圖理清那模糊的話語。
“你不需要理解!”友希那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她,那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近乎尖銳的怒氣,“你只需要記住,Roselia是為了登頂而存在的,是為了實現那個目標而聚集在一起的!它不是……不是用來維繫廉價溫情的地方!別搞錯了重點!”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還想說甚麼的莉莎,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將莉莎所有未出口的調解和安慰都硬生生割斷了。
“甚麼?友希那,我們……”
“不要拿Roselia交朋友!”友希那的一聲吼叫完全擊碎了最後想要勸說的莉莎,友希那緩緩吐著氣,沒一個人再敢說話。
“還有,餅乾也別做了……”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抓起自己的東西,徑直走向門口,在與莉莎擦肩而過的瞬間,腳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
她沒有回頭,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砰。”
門再次輕輕合上。
練習室裡徹底空了……不,還剩兩個人,但那份空曠感,卻比物理上的空蕩更加令人窒息。
昂貴的樂器沉默地立在原地,樂譜散落,記錄著方才一場無聲的災難。
冰川紗夜慢慢放下手中的吉他,指尖還有些僵硬,她看向今井莉莎,莉莎依舊維持著剛才被友希那目光釘住的姿勢,微微垂著頭,長髮遮住了側臉。
“……今井同學,”紗夜的聲音乾澀,“我們……還要繼續練習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繼續?和誰?練習甚麼?
莉莎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她才很慢、很慢地抬起頭,臉上慣有的、溫暖明亮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受傷的神色。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鼓勵大家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黯淡的水光。
“……紗夜。”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不等紗夜回答,或者說,她根本不需要回答,自問自答般繼續說了下去。
“我以為……大家在一起,開心也很重要,我以為,偶爾放鬆一下,像朋友甚至是家人那樣相處,反而能讓音樂更有溫度……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友希那最後那句話——“別拿Roselia當交朋友的手段”精準地扎進了莉莎心裡最柔軟、也最不確定的地方。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平衡著:一方面,她比任何人都理解、都支援友希那那份近乎燃燒的夢想和嚴格到苛刻的標準;另一方面,她又無法抑制地懷念樂隊剛組建時,那些生澀卻充滿激動心跳的時光,想要守護住成員之間那種珍貴的牽絆。
她以為她可以兼顧,她以為她的調解和溫柔能成為潤滑劑,讓Roselia這架追求極致的機器,在高速運轉的同時不至於崩壞掉那些美好的零件。
可現在,機器不僅發出了刺耳的噪音,而且看起來,各個部件也快要散架了。
是因為她的“兼顧”嗎?是因為她天真的“以為”嗎?因為她不夠純粹,因為她總想著“大家都要開心”,所以才讓友希那感到壓力,讓亞子感到委屈,讓一切都走向了失控?
巨大的自責和矛盾感淹沒了她。
支援友希那的夢想,和維護這個她珍視的“大家”,難道真的是無法共存的兩條路嗎?
“嗚嗚…………嗚嗚嗚嗚……”
莉莎無力地倒在了地上,不知道該為甚麼而傷心,但她此刻真的很想哭。
紗夜看著莉莎失去光彩的臉,想說點甚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她心中也盤旋著同樣的陰霾。這慘烈崩壞的一幕,這分崩離析的預兆,這冰冷絕望的空氣……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她脊背發涼。
曾經的那個Rosaria,是不是也在某個看不見裂痕的下午,積蓄著類似的不安和壓力,最終走向了瓦解?而她們現在,是不是正在重蹈覆轍?
寂靜重新籠罩了練習室,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要沉重,都要漫長。本來一體的五人Roselia,逃走了三個迷失的少女,而剩下的兩個迷失了方向的少女,也站在夢想的殘骸中央,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