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Circle Livehouse那間熟悉的練習室,門一關,本該是隔絕外界雜音、讓音樂充盈的庇護所,此刻卻像被抽乾了空氣,只剩下一種緊繃到近乎窒息的沉默在四處瀰漫。
空氣此刻聞起來也帶著股焦灼。
“停!這裡慢了!”
“重來!亞子,節拍……”
“呃……是……”
排練進行得斷斷續續,像一臺齒輪生了鏽卻還在強行運轉的機器,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問題出在節奏上,一個並不複雜、但要求鼓與貝斯、吉他高度同步的過門段落,亞子已經連續失誤了三次。
每一次失誤,都像一根無形的弦,在湊友希那那裡繃得更緊一分。
“停。”友希那的聲音不高,但冷得像塊墜入深潭的冰,瞬間切斷了所有樂器的聲響。
她放下根本沒怎麼用的輔助麥克風架——她今天甚至沒怎麼專注演唱,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監聽和糾錯上——目光筆直地刺向鼓組後的宇田川亞子。
“B段第三小節,進拍慢了零點三秒,第四小節的軍鼓加花力度不均,聽起來拖沓。亞子,你的注意力在哪裡?”
亞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握著鼓棒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她低著頭,紫色的雙馬尾似乎也失去了往常的活力,軟軟地垂著。
“對、對不起,友希那前輩……我再試一次。”
“不是‘試’。”友希那糾正,語氣裡沒有絲毫鬆動,“是‘做到’,你的基礎節奏感不該犯這種錯誤,再來,從第一遍副歌結束部分開始。”
莉莎趕緊給了亞子一個鼓勵的眼神,指尖在貝斯弦上輕輕壓了壓,示意放鬆。
紗夜也調整了一下站姿,準備重新開始,音樂再次響起,但瀰漫在空氣中的壓力讓每個人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
亞子緊抿著唇,眼睛死死盯著譜架,試圖將每一個節拍都釘死在正確的位置上。
然而,越是想精確,身體卻越是背叛意志,在同一個地方,軍鼓的擊打再次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不穩定的顫動。
“停!”
這一次,友希那的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焦躁。
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鼓組更近了些,那雙總是銳利地追尋著更高目標的金色眼眸,此刻因為不滿而顯得格外迫人。
“還是不對!亞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其他人的聲音?還是隻沉浸在你自己的甚麼魔姬的節奏裡?這裡是Roselia的合奏,不是你的個人秀!”
“我沒有……”亞子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裡帶著被冤枉的委屈和努力壓抑的哭腔,
“我很認真在聽!在配合!可是……可是友希那前輩你要求得太快了!這個速度下,那個過門本來就很難……”
“難?”友希那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話,眉頭緊緊擰起,“如果連這種程度的難點都無法攻克,我們拿甚麼去面對更專業的舞臺?拿甚麼去實現目標?SMS的暖場只是開始,不是終點!鬆懈了?因為一次小小的登臺就滿足了?如果你抱著這種心態,那你永遠只能停留在‘半吊子’的水平!”
“麻~麻~,友希那!”莉莎忍不住出聲打斷,臉上慣常的溫柔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試圖調解的懇切。
“別這麼說,亞子已經很努力了,只是SMS的失敗一時間沒緩過來,這個段落我們再多磨合幾次肯定能……”
“現在不是和稀泥的時候!”友希那甚至沒有看莉莎,目光依舊鎖在亞子身上。
“努力如果沒有結果,就是無效的努力,錯誤不糾正,就會變成習慣!我不想在下次重要的舞臺上,因為這種低階的節奏問題而留下瑕疵,再來!”
“沒用的……”一句小聲的嘀咕。
紗夜沒聽太清,向著亞子再問了一句:“甚麼?宇田川同學?”但這一句話卻激起了亞子最大的爆發。
“沒用的!!再練多少遍都成功不了的!”
亞子突然爆發了,她把手裡的鼓棒“啪”地一聲用力摔在鼓皮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站起身,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淚終於衝破了防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再來再來再來!除了‘再來’,友希那前輩你還說過別的嗎?!從SMS演出結束回來,反省會也不開,大家的心情也不問,就知道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練習,練習!曲子越來越難,要求越來越高,錯一點就要被說得一無是處……這樣的練習到底有甚麼意義?!反正練了也會錯,錯了又要捱罵,練到最後登臺也依舊是失敗!那還不如不練呢!”
她用手背胡亂抹著眼淚,聲音又尖又抖,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
“大家……大家現在都只是在盲目地跟著你的指令演奏而已!誰都不敢出錯,誰都不敢提出自己的想法!這根本就不是我心目中帥氣的Roselia!!”
練習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亞子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在迴盪,磷子早已停下了放在鍵盤上的手,死死低著頭,肩膀縮得緊緊的,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
紗夜握著吉他的手緊了又松,眉頭深鎖,看向友希那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不解。
友希那站在那裡,面對亞子崩潰的控訴,臉上卻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像是被徹底點燃了某種冰冷的怒火。
她非但沒有被亞子的爆發震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下來:
“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聽我說。”
“你覺得嚴厲?覺得委屈?亞子,你告訴我,音樂是甚麼?是過家家嗎?是隻要‘開心’、‘帥氣’就夠了嗎?舞臺下每一個觀眾的時間、期待,我們自己投入的每一分心血,難道就配得上你這種‘反正練了也會錯’的態度?”
“半吊子的熱情,半吊子的努力,最終只能得到半吊子的結果,然後被更專業、更拼命的人遠遠拋在後面!這就是現實,如果你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連追求完美的基本覺悟都沒有!”
“為甚麼!我就一定會失敗嘛!”亞子嘶吼著反駁
“沒錯!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有你好看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亞子淚痕斑駁的臉,聲音斬釘截鐵:
“半吊子的傢伙不配待在Roselia!不是Roselia需要你這樣的鼓手,而是你需要問問自己,你到底有沒有資格,站在Roselia的鼓手這個位置上!繼續這樣下去,廢掉的不是Roselia,是你自己!”
這句話太狠了。
狠到連試圖勸阻的莉莎都僵在了原地,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紗夜的呼吸也屏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友希那。
亞子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友希那,看著那張冰冷而陌生的臉,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巨大的委屈、憤怒和幻滅感淹沒了她。
“……這不是我認識的友希那前輩。”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心碎的味道,“這也不是我夢想中的Roselia。”
說完,她再也無法忍受,轉身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然後無力地彈回,留下一條縫隙,透進外面走廊昏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