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築詩船沉默了很久。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看著她眼裡的不甘和失落，彷彿看到了無數個曾經站在SPACE門口，懷揣著音樂夢想的年輕人。
“我年紀大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開livehouse不是件輕鬆的事，要操心場地，要安排演出，要和無數樂隊打交道，要處理各種突發狀況，年輕的時候覺得這些都不算甚麼，只要有音樂就行……但現在……”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滿是歲月沉澱下來的疲憊。
“現在我只想當一個單純的觀眾，坐在臺下，聽年輕人演奏，為他們的夢想鼓掌，不為他們的失敗負責。”
都築詩船說，目光投向窗外，“SPACE關門歇業，代表我的時代結束了，那個曾經風靡全國的吉他手都築詩船，正式退休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朝鬥突然明白了，關掉SPACE對都築詩船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商業決定，更是一個象徵——象徵著她終於放下了肩上的擔子，放下了那份推動整個地下音樂文化的責任。
但責任放下了，空缺卻留下了。
黃髮女孩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她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小聲說了一句“我明白了”，轉身走回了櫃檯後面，但她沒有繼續擦拭餐具，而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久久沒有動。
朝鬥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都築詩船，最後目光落在要樂奈身上。
女孩正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好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但朝鬥注意到，她的筷子在碗裡划動的速度變慢了。
“所以，”都築詩船重新看向朝鬥，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你怎麼想？接還是不接？”
朝鬥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掃過這家小小的拉麵店，掃過牆上那些泛黃的樂隊照片，掃過櫃檯後面那個失落的背影，最後回到都築詩船臉上。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催促，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然——她在等他自己做決定，不為他提供任何藉口或退路。
朝鬥想起了自己回來的目的，他想重新玩音樂，想找到過去的夥伴，想彌補四年的空白。
但一想到，有更多如後藤一里白金磷子那樣的人，如要樂奈這樣的人，或者是曾經的Glow，因為各種原因，而耽誤了本來應該擁有的夢想。
剎那間，朝鬥彷彿抓住了自己的存在。
而如果有一家自己的livehouse……
那將是一個起點，一個平臺，一個連線過去和未來的橋樑。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當他開口時，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接。”
25章
朝斗的“我接”兩個字在拉麵店略顯空曠的空間裡落下，像兩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自己說出口後都有些恍惚——就這麼決定了？把一家livehouse的未來扛在自己肩上？這決定做得太突然，太沖動，但奇怪的是，說出那兩個字後，心裡反而踏實了一些。
都築詩船看著他，那雙經歷歲月沉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或許是欣慰，或許是期待，或許只是單純的“終於有人接盤了”的輕鬆。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陶瓷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很好。”她說，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淡，“那接下來就是具體事宜。場地、資金、裝置、人手……”
她頓了頓，視線在朝鬥臉上停留片刻，突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讓朝鬥莫名有些發毛，感覺老人似乎在盤算甚麼。
“說起來，”都築詩船的聲音提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讓櫃檯後面的黃髮女孩也聽到，
“SPACE從我二十多歲開到現在，一直都是新人樂隊登場亮相的地方，從最早的一些樂隊，再到近幾年的Rosaria、Afterglow……無數樂隊在那裡起步，在那裡成長，在那裡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她的目光掃過牆上那些泛黃的照片，眼神變得悠遠：“那地方見證過太多故事了。汗水、淚水、歡呼、爭吵、和解、離別……所有關於青春和夢想的東西，都在那些狹窄的舞臺和擁擠的觀眾區裡發生過。”
然後，她重新看向朝鬥，笑容加深了些，帶著一種狡黠：
“而現在，它終於要迎來一位全新的店主——不是我這個快入土的老太婆，而是一個真正的、從舞臺上走下來的年輕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朝斗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卻莫名有種鄭重的儀式感。
“讓我正式介紹一下，”都築詩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星海朝鬥。前Rosaria樂隊的吉他y Dream樂隊的吉他手兼貝斯手，現在是即將接手SPACE舊址的新livehouse的老闆。”
空氣安靜了一秒。
兩秒。
然後——
“哈？!”
一聲幾乎是尖叫的驚呼從櫃檯方向傳來，朝鬥下意識地轉頭，看到那個黃髮服務員——剛才還沉浸在SPACE關門失落情緒裡的女孩——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震驚、難以置信、懷疑，還有一絲……激動？
女孩甚至忘了自己還在工作，三步並作兩步從櫃檯後面衝出來，直直衝到朝鬥面前。
她的動作太突然，太迅猛，朝鬥完全沒反應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臉在視線裡迅速放大。
太近了……吧。
近到朝鬥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拉麵味道，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帶起的氣流。
女孩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臉貼到朝鬥臉上，她的眼睛似乎異常兇狠，瞳孔裡映出朝鬥有些不知所措的臉。
“你……你真的是……”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別的甚麼，“星海朝鬥？那個曾經是冰川朝斗的星海朝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