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倫敦希斯羅機場起飛的龐大客機，穿透低垂的雲層，將連綿的雨幕和古老的都市拋在下方，一頭扎進了北大西洋上空相對澄澈的藍天。
機身平穩後，商務艙內瀰漫著一種舒緩的倦怠感，混合著皮革、消毒水體和隱約咖啡香氣的特殊氣味。
舷窗外，是無垠的、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雲海，像一片靜止的、蓬鬆的白色大陸。
星海朝鬥靠窗坐著，剛把脫下的風衣疊好放在一旁，調整好座椅角度，準備用眼罩和耳機隔絕世界，好好補一覺來應對漫長的跨洲飛行。
然而，當鄰座最後一位乘客落座，並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卻讓他耳膜莫名一跳的熟悉吸氣聲時，他摘眼罩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
珠手知由正有些笨拙地試圖將自己的小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艙，但那高度對她而言實在有點勉強，酒紅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晃盪。
她似乎也感覺到了旁邊的視線，一扭頭——
四目相對。
兩雙眼睛裡同時寫滿了“怎麼又是你？”的驚訝，以及一種“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吧？”的荒謬感。
“……星海……前輩？”知由先開了口，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珠手同學……excuse me?”朝鬥確認了，不是幻覺，他看了一眼座位號，沒錯，緊挨著。
從倫敦到東京沒有直飛航班，他們都需要在伊斯坦布林中轉，這意味著他們將共同度過接下來二十多個小時的密閉空間時光。
這機率……該說是命運的惡作劇，還是這個世界實在太小？
短暫的尷尬沉默後，朝鬥先恢復了常態，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知由手裡那個對她來說過大的箱子，輕鬆地推進行李艙，扣好鎖釦。
“謝謝……”知由小聲道謝，坐進了靠過道的座位，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裙襬。
她偷偷瞄了一眼朝鬥，對方已經重新坐下，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好像只是順手幫了個小忙。
飛機開始平穩飛行，空乘送來飲料。最初的拘謹過後，面對這漫長的、無處可逃的共處時間，兩人之間的空氣反而慢慢鬆弛下來。
“那個……星海前輩，”知由試著找話題，“你也回東京？”
“嗯。”朝鬥點頭，喝了口水，“我在倫敦的所有學業都已經結束了，或者說我接下來會一直待在這。”
“真巧……”知由嘀咕了一句，然後想起甚麼，嘀咕著看向朝鬥。
“對了，上次在學院，你說不用稱呼前輩……那，我該怎麼叫你？直接叫星海……朝鬥？”
直呼其名，對知由來說還是有些彆扭，畢竟對方給她的感覺，無論是年齡、能力還是那種莫名的氣場，都更像“前輩”。
但是……
朝鬥無所謂地聳聳肩：“隨你，名字本來就是用來叫的。”
知由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甚麼絕妙的主意，帶著點小小的得意說：“那……我叫你Starirst怎麼樣？聽起來又酷又符合你‘星海’家的感覺，還有點像星際船長的代號！怎麼樣？”
她說完，有些期待地看著朝鬥，等待評價。
朝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當場造個詞出來，他咀嚼了一下這個新稱呼：
“斯塔萊斯特……？” 發音有點怪，意思也非常奇怪，甚至有點中二，他看著知由亮晶晶的眼神，那裡面有種孩子獻寶般的單純熱情，讓他不忍心打擊。
“……行吧。”他最終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臨時編號，“總比之前的強，那你叫甚麼。”
知由立刻開心地笑了，好像早就等著人來問了，她酷酷地擺了個pose，“嘿嘿！叫我ChuChu！”
“嗯……嗯……好的……chu……chu”
朝鬥嘆了口氣，如果用高情商的說法，這取的名字倒真是都挺令人耳目一新。
漫長的飛行，窗外是單調的雲海和偶爾掠過的蔚藍海面，睡覺、看電影、看書……能做的事情有限，當最初的倦意過去，兩人之間的閒聊便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
大多是知由在問，朝鬥在答，或者簡略地分享。
知由說起自己在倫敦這幾年的生活，無非是跟著母親輾轉於各個音樂廳、大師班、學院之間，練習、聽課、觀摩，偶爾因為跳級和年齡問題在學校裡遇到些小麻煩，但總體而言，“挺單調的，就是練琴，學習，聽音樂，迴圈，而最後的結果也就是我沒哪個樂器學的很好……”
她總結道，語氣裡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某種更鮮活生活的嚮往。
朝鬥聽著，安靜地喝完了杯子裡的水，空乘經過時，他又要了一杯果汁。
“我的生活……我的過去”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概括詞，“可能聽起來比較……跌宕起伏。”
“跌宕起伏？？”知由好奇地追問，“用這個詞形容過去的人，應該是不多的吧？”
“嗯。”朝鬥將果汁杯放在小桌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劃過，“失憶，對我來說，差不多算是家常便飯了。”
“哈？！”知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失憶？家常便飯？這說法也太……
“別用那種表情！”朝鬥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自憐或抱怨，反而像在描述一種有趣的體驗，“能體驗到‘失憶’的感覺，其實挺奇妙的，就像……你的人生被突然按下了暫停和格式化鍵，然後在一個全新的地方，用一張幾乎空白的紙重新開始，你忘了過去的煩惱、責任、甚至快樂和痛苦，但也因此獲得了用一種全新的、沒有任何預設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的機會。”
他看向舷窗外刺目的陽光，眯了眯眼。
“別人都說我是天才，學東西快，懂很多，但天才不天才的……有時候也挺麻煩的。”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遙遠的、近乎自嘲的平靜，“尤其是，當你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知識、技能、別人對你的期待，但你卻越來越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時候，那種空虛和孤獨……比甚麼都可怕，你好像甚麼都懂，但又好像甚麼都不屬於你。”
知由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