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小了！” 這句話卻瞬間點燃了知由一直壓抑的怒火和委屈，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帶著明顯的咬牙意味，“我馬上就是高中一年級了！只是長得矮一點而已！不要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啦！！！”
她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漲紅，眼睛瞪得圓圓的。
朝鬥顯然被她的激烈反應弄得愣了一下，他仔細看了看知由氣得通紅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含笑不語、預設女兒說法的百合子，似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的年齡可能確實不止外表看起來那樣。
他臉上的那點納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隨後，那極淡的笑意又浮現在嘴角，這次似乎多了點別的意味，不再是純粹的禮貌或疏離。
“抱歉，”他從善如流地道歉，雖然聽起來依舊不怎麼誠惶誠恐，“是我先入為主了。” 他收斂了那點笑意，重新看向知由，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不過，關於你的問題……”他斟酌著詞句，“其實，在我看來，能‘製作’出這樣的音樂，”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樂譜，“比起‘演奏’它，是更困難、也或許更了不起的事情。歷史上能被記住的，往往是寫出了偉大樂章的名字，莫扎特，貝多芬，肖邦……而不是當時演奏他們作品的那些——或許同樣技藝高超的——演奏家，你能聽到聲音，能把它記錄下來，賦予它形式和結構，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得多的天賦。”
他的話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去寬慰和肯定眼前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女孩。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珠手百合子，也微笑著插入了對話。
“朝鬥說得很有道理呢，不過，作為母親，我也很希望能看到知由在演奏上有所突破，能親手把她心裡那些美好的聲音帶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而期待地看向朝鬥，“星海君，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在倫敦的這段時間，偶爾抽出一點時間，指點一下知由的鋼琴呢？不需要很正式的課程，只是……一些方向上的建議，或者偶爾聽聽她的練習，可以嗎？”
這個請求有些突然，朝鬥顯然沒預料到話題會轉到這個方向，他愣了一下，看向百合子，又看看旁邊因為母親的話而瞬間睜大眼睛、表情有些僵住的知由。
“我……”他開口，聲音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疑。
他移開視線，似乎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自己後腦勺的黑髮，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種過於冷靜疏離的氣息淡化了不少，顯露出一點屬於這個年齡的青澀和尷尬。
“百合子女士，您太抬舉我了。”他放下手，語氣恢復了平靜，但能聽出其中的斟酌，“我……還只是個學生，自己也還在不斷學習和摸索中，鋼琴方面，倫敦有很多優秀的、經驗豐富的專業教師，他們才是能系統性地幫助……珠手同學打好基礎、提升技術的最佳人選，我來做‘老師’，實在不合適，而且……以……”
然而，他話鋒在這裡微微頓住，似乎還有甚麼沒說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架立式鋼琴上，又很快移開，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而且，”他最終沒有把那句未竟之言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轉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鋼琴，“比起聽我說，或許珠手同學自己再彈一次剛才的曲子，會更有收穫，我可以聽聽看。”
這個提議讓知由的心猛地一沉。剛剛才聽過堪稱“教科書”般的完美演繹，現在要她立刻在自己“原作者”和這位“完美詮釋者”面前，再次暴露自己那拙劣的琴技？
但母親鼓勵的目光，和朝鬥那平靜等待的眼神，讓她沒有退縮的餘地。
珠手知由的驕傲不允許她退縮。
她咬了咬下唇，站起身，像個走向刑場的小士兵，一步步挪到鋼琴前。
琴凳對於她的身高來說有點高了，她需要稍微踮一下腳才能坐穩，這個細節讓她更覺難堪。手指落在琴鍵上，冰涼，她努力回憶著自己譜子上的每一個音符，試圖集中精神。
然而，一開始就不順利，手指的協調性似乎比平時更差，左手伴奏的節奏不穩，右手的主旋律也顯得僵硬而缺乏歌唱性，那些在朝鬥手中流淌自如的快速音階，在她這裡變成了磕磕絆絆的跳躍；那些應該柔美連貫的樂句，被生硬的斷奏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越彈越急，越急越錯，耳朵裡聽到的全是自己製造的、與腦海中理想聲音相去甚遠的噪音。
她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這讓她如芒在背，四肢都彷彿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縮得更短小無力了，此刻的她，只希望星海朝鬥趕緊叫停這次演出，然後對她說一串很失望的話語，這樣這一PART就過去了。
但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終於，在一個連續的錯誤之後，她再也無法忍受，雙手猛地從琴鍵上抬起，重重地按在自己的膝蓋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酒紅色的長髮徹底垂落，遮住了她的臉。難堪、沮喪、憤怒……各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他一定在笑話我吧？肯定覺得我寫譜子只是異想天開，實際上根本是個連琴都彈不好的笨蛋……剛才那些誇獎，說不定也只是客套而已……
就在她幾乎要被自我厭棄的情緒吞噬時，身後卻傳來朝鬥有些詫異的聲音：
“嗯？怎麼停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嘲笑，沒有不耐煩，反而帶著一絲真實的疑惑，彷彿他真的在專注聆聽，並且對她突然中斷感到不解。
知由猛地轉過頭，眼眶已經有些發紅，帶著淚光和怒意瞪向他：“你……你明明都聽到了！彈得這麼糟糕！難聽死了！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