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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4章 命中的知音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音樂廳側翼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深藍色地毯,將腳步聲吞沒得無聲無息。

暖黃色的壁燈驅散了倫敦午後的陰鬱,空氣裡還殘留著剛剛演出結束後的某種躁動餘溫,混合著舊木頭、清漆和淡淡香氛的氣味。

珠手知由跟在母親身後,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不全是期待,更多是一種混雜著不甘、好奇和未消惱怒的複雜情緒。百合子剛剛透過一位相熟的學院教授,輾轉得到了與那位“星海君”在後臺休息室簡單見面的許可。

“記住,知由,你的交流的態度要誠懇。”百合子輕聲提醒,拍了拍女兒緊繃的肩膀,“他是真的很有天賦,算算年齡,也才只比你大三歲。”

知由悶悶地“嗯”了一聲,心裡卻想,再有天賦,也不能隨便拍人腦袋啊!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傳出一點隱約的、與方才舞臺上典雅鋼琴曲截然不同的聲音——是低沉的、富有彈性和節奏感的貝斯線,正在即興撥弄著一些充滿律動的音符,聽起來隨意,卻又帶著一種內在的嚴密邏輯。

百合子敲了敲門,裡面貝斯的聲音停了下來。

“請進。”一個平靜的、略顯低沉的聲音傳來,正是那個傢伙。

推開門,休息室不大,陳設簡單,而映入眼簾的場景,卻讓知由微微一愣,剛才在門口積攢的“興師問罪”的氣勢,不由自主地滯澀了一下。

那個在舞臺上穿著筆挺禮服、彈奏著精密如鐘錶機械般鋼琴曲的少年,此刻正隨意地靠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黑色的演出外套搭在旁邊椅背上,他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針織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而他手中抱著的,不是鋼琴,也不是任何古典樂器,赫然是一把深紅色的電貝斯,他的一隻手按在琴頸上,看得出來他的手指修長,另一隻手則剛剛從撥絃的位置收回,搭在琴身上。

他的姿勢放鬆,甚至有點慵懶,與舞臺上那個一絲不苟的鋼琴家形象判若兩人,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了過來,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彷彿對甚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致的平靜。

只是當他的目光落在知由身上時,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甚麼——也許是認出了門口那個“小貓耳”,雖然臉上露出了一絲難繃的尷尬表情,但快得難以捕捉,旋即又恢復了原狀。

除了鋼琴以外,他居然還精通另一門樂器?

知由心裡那點因為對方精湛鋼琴技巧而產生的、不自覺的羨慕和距離感,此刻被這意外的景象攪動了一下,變得更加複雜。

但緊接著,校門口那一幕“拍頭殺”的屈辱感又洶湧地翻騰上來,兩種情緒交織,讓她的小臉繃得更緊了,酒紅色的長髮似乎都無風自動地表達著不滿。

“珠手阿姨,您好!”

“好久不見啦,朝鬥,上次我就說想帶著我女兒跟你見見,這一次也算是有機會了,知由快打個招呼,別發愣了!”

百合子開口寒暄,隨後表達了對剛才演出的讚賞,介紹著自己的女兒,朝鬥禮貌地站起身,將貝斯小心地靠在牆邊,帶著一絲尷尬看向了知由,點了點頭:“謝謝,我是星海朝鬥,請隨意找個地方坐下吧,我去給你們端杯茶。”

他的禮儀無可挑剔,語氣也足夠客氣,但就是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疏離,好像站在這裡的不是兩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兩件需要妥善處理的日常事務,這與他在校門口時的反應截然不同。

知由卻沒動,她鼓著一口氣,趁著母親和對方簡單客套的間隙,突然向前邁了一步,徑直站到了朝鬥面前——儘管這個“面前”需要她努力仰起頭才能對上對方的視線。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試圖讓自己的氣勢看起來足一些,可惜身高的絕對差距讓這場面顯得有些……微妙。朝鬥顯然也意識到了,他很自然地微微低下頭,那雙平靜的紅色眼眸看向她,帶著一絲詢問。

“你……”知由開口,聲音因為刻意控制而顯得有些生硬,“在校門口……”

話沒說完,她忽然發現近距離看,這傢伙長得……確實還挺順眼,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種把她當小孩子糊弄的態度!

“珠手同學,對嗎?”朝鬥卻先一步開口,截住了她的話頭,帶著一絲微笑,“珠手同學,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風大,順手的事,沒有冒犯的意思。”

他道歉得很乾脆,但聽起來依舊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非帶有多少情感色彩的悔意。

再說了,朝鬥也根本沒說是道甚麼歉!

“順手……!”知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甚麼叫拍拍她的頭是順手的事,這道歉比不道歉還氣人!

百合子適時地輕輕拉了一下女兒的胳膊,柔聲道:“知由,坐下說話吧,朝斗的時間也很寶貴。”

朝鬥也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請坐。”

知由憋著氣,被母親拉著,有些不情願地坐下了,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準備談判的小大人,朝鬥也重新坐下,隔著一個小圓桌,三人形成了一個略顯奇特的三角。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朝鬥已經知道了珠手知由的名字和大致情況,當然,百合子巧妙地隱去了女兒跳級天才的部分,只說是對音樂很有興趣的年輕學生。

他看向知由,臉上似乎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可以稱之為“笑”的弧度,雖然很淺。

“那麼,珠手同學特意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關於剛才的曲子?”

他的聲音平和,似乎真的在等待一個關於音樂的、專業的探討。

這態度反而讓知由有些措手不及,她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身高歧視”和“行為失禮”的指控,在對方這副“我們現在只談音樂”的架勢面前,好像一下子變得幼稚和無關緊要起來。

她張了張嘴,那股一直憋著的氣,不知怎的,在接觸到對方那雙平靜的、彷彿能映出自己此刻彆扭模樣的眼眸時,竟漏掉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真實、也困擾她更久的情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不管怎麼樣,對方現在不是建立在一個大人看小孩的思想上在跟她討論。

“……我,”她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聲音低了下去,沒了剛才的氣勢,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沮喪和困惑,“我對音樂……非常感興趣,非常、非常喜歡。”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鼓起勇氣承認某個讓她痛苦的事實。

“可是……我好像做不到。”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我聽得到腦子裡有很多聲音,有很多旋律,我覺得它們應該是好聽的,是特別的……但是,無論我嘗試哪種樂器,鋼琴、小提琴、甚至只是簡單的口琴……我都做不到把它們變成我想要的樣子,手指不聽使喚,聲音總是很笨,很糟糕……和我聽到的、想象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酒紅色的長髮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這讓我……非常難受,有時候,難受到覺得聽音樂都是一種折磨。”

因為聽得越清楚,就越是明白自己與那份“清晰”之間隔著多麼可悲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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