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理論上,這是寶貴的休息時間,陽光溫暖,微風正好,適合吃便當、閒聊、或者甚麼都不做只是發呆。
但在Roselia的專屬角落,氣氛卻如同錄音棚裡除錯最精密裝置時一般——專注、嚴肅,且充滿了難以調和的頻率衝突。
今井莉莎第一百次在心底嘆了口氣,用筷子戳著便當盒裡的玉子燒,這塊可憐的雞蛋卷已經被她無意識地分割成了完美的十六等份,每一塊大小都精確得令人髮指。
她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這塊玉子燒。
左邊,冰川紗夜正用一根薯條作為教具(?),在便當盒蓋上比劃著某種複雜的軌跡。
“……所以,如果在這裡,也就是第二樂章轉入副歌前的第三小節末尾,加入一個十六分音符的休止,緊接著使用降B調的快速推絃,產生的懸停感和張力,會比你現在使用的單純延長音更具結構性衝擊力,根據波形模擬分析,聽眾的腎上腺素分泌預期可以提升至少2.3個百分點。”
紗夜的聲音平穩,充滿資料支撐的篤定,彷彿在解說一道數學定理。
右邊,湊友希那抱著手臂,灰色長髮在風中微微拂動,她的表情如同她寫的某些歌詞一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結構衝擊力是手段,不是目的。”她微微搖頭,聲音清澈而堅定。
“那個位置的‘空’,不是為了製造生理刺激,是為了讓前一節積蓄的情感有瞬間沉澱的空間,是‘呼吸’,不是‘剎車’,用技巧填滿它,就像給一幅留白的山水畫塗滿顏色——精準,但失去了靈魂的餘地。”
友希那的目光掠過紗夜的薯條教具,看向遠處的天空,彷彿那裡有她所說的“靈魂餘地”的具現化。
莉莎:“……”
她默默把一塊被“分割”好的玉子燒放進嘴裡,味同嚼蠟。
又來了……又開始了。
從十五分鐘前,友希那隨口點評了一句上週練習時某段吉他solo的“情感濃度不足”,戰火(如果這種冰冷平靜的辯論也能算戰火的話)就開始了。
迅速從具體的solo,蔓延到編曲理念,再到音樂表達的“本質”與“形式”。
而她,今井莉莎,Roselia的貝斯手兼事實上的氣氛調節劑(自封),就被夾在這兩個低情商音樂狂魔中間。
一個信奉資料和最優解,邏輯嚴密得像瑞士手錶。
一個追求靈魂與信念感,執著得像是中世紀苦行僧。
她們在音樂上的才華和投入毋庸置疑,正是這種極致讓Roselia與眾不同。
但有時候,莉莎真的希望她們能聊點別的。
比如天氣,比如新出的電視劇,比如樓下花園裡開的花……哪怕聊聊便當呢!
她試圖插話過,然並卵。
三分鐘前,她說:“那個……今天的玉子燒好像有點甜過頭了,你們覺得呢?”
紗夜頭也沒抬:“糖分攝入量與短期記憶力呈正相關,但過量會導致午後睏倦。建議下次調整糖鹽比例至1:3.5,並在食用後補充100毫升水。”
友希那則淡淡回應:“食物的味道是主觀感受,重要的是它為接下來的練習提供的能量是否純粹、高效,口味的討論沒有意義,但音樂不一樣。”
莉莎:“……”(我恨你們倆。)
她甚至偷偷在桌子底下用手機搜尋“如何讓樂隊隊友停止談論音樂並注意現實世界”,搜尋結果第一條是“可能你需要組建一支新的樂隊”。
陽光曬得她有點發暈。耳朵裡灌滿了“頻率響應”、“情感投射”、“波形衰減”、“信念載體”……這些詞像蜜蜂一樣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看著紗夜一絲不苟的側臉和友希那凜然的側影,第一次對自己的角色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她喜歡音樂,熱愛Roselia,珍視這兩個彆扭卻才華橫溢的夥伴。
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是貝斯手,而是一個試圖翻譯兩種外星語言的可憐星際外交官,而且這兩種語言還在互相鄙視對方的語法結構。
就在莉莎覺得自己的耐心和玉子燒一樣即將徹底分解完畢時,房間的門被“哐當”一聲不太文雅地推開了。
“喲!Roselia的各位!在開作戰會議嗎?”宇田川巴爽朗的聲音像一陣勁風颳了進來,瞬間吹散了角落裡那層無形的、由音樂理論和哲學思辨構成的低氣壓。
她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十足的便當袋,身後跟著似乎還沒完全睡醒、走路有點飄的青葉摩卡。
巴大大咧咧地走到她們旁邊,盤腿坐下,一邊開啟便當一邊掃了一眼三人:“哇,氣氛好凝重!怎麼了?下週Live的曲目還沒定?還是吉他效果器又吵架了?”
她顯然對Roselia內部的“常態”有所瞭解。
莉莎像看到救星,立刻介面,聲音帶著一絲誇張的委屈:“巴!摩卡!你們來得正好!快來評評理!她們又在爭論‘音樂的本質’和‘休止符的哲學意義’了!我的便當都快聽睡著了!”
紗夜認真糾正:“莉莎,便當沒有聽覺神經系統,我們討論的是……”
“好了好了,”巴趕緊揮手打斷,咬了一口巨大的炸豬排,含糊但有力地說,“音樂的事,上了舞臺用聲音解決不就好了!在飯桌上爭這個,飯都會變得不好吃哦!”
她看了一眼莉莎被“解剖”的便當,又看看紗夜手裡那根已經涼了的炸雞塊教具,以及友希那幾乎沒動過的三明治,搖了搖頭,“你們啊,就是太較真了,看我和摩卡,從來不想這些,彈得爽,打得嗨,觀眾開心,不就完了!”
摩卡慢吞吞地在巴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啊摸,摸出兩顆獨立包裝的糖果,一顆遞給了正想反駁“舞臺表現需要嚴謹理論支撐”的紗夜,另一顆遞給了微微蹙眉似乎不贊同巴“單純論”的友希那。
“唔……吵架,費神噢。”摩卡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慵懶,卻奇異地有種安撫力,“吃點甜的,補充糖分……腦子會變輕鬆。”
紗夜和友希那同時愣住,看著突然遞到面前的糖果。拒絕的話在嘴邊,但摩卡那種純粹的好意(以及巴在旁邊“快吃快吃”的眼神)讓她們有些不知所措。
然後,她們看清楚了糖紙上的圖案。
遞給紗夜的那顆,糖紙是亮黃色的,上面印著一隻憨態可掬、吐著舌頭、眼睛笑得眯起來的柴犬。
遞給友希那的那顆,糖紙是淡紫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優雅蹲坐、尾巴卷著腳邊、眼神帶著一絲高傲神秘感的布偶貓。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紗夜盯著那隻柴犬,綠色眼眸裡,冰冷的資料流和音樂公式像被按了刪除鍵一樣,瞬間清空。
某種柔軟的東西,極快地閃過。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手指非常小心地捏住了那顆糖,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精密儀器的核心部件。
“……柴……犬,忠誠、專注且相對獨立的特性,在生物學和行為學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耳語,然後,她默默地、仔細地剝開了糖紙,把印著小狗圖案的糖紙撫平,夾進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里(天知道她為甚麼帶著筆記本吃午飯),然後才把糖果放進嘴裡。
她的耳朵尖,似乎泛起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微紅。
另一邊,友希那看著布偶貓的圖案,那總是凝聚著信念與鋒芒的金色眼眸,不易察覺地軟化了一瞬。
她想起小時候,在公園也曾短暫養過一隻同樣毛色、同樣眼神的貓,它總喜歡在她練琴時蜷在鋼琴頂蓋上,用尾巴輕輕打著拍子(或者只是睡著了在晃動)。
雖然外表沒有甚麼變化,但內心已經放了三朵煙花。
那種無聲的、高傲的陪伴……她接過糖果,指尖拂過貓咪圖案,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也剝開糖紙,將糖果放入口中。
她側過頭,繼續望著天空,但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點點。
莉莎:“!!!”
她看看小口抿著狗糖、周身氣息莫名變得有點……“毛茸茸”的紗夜,又看看吃著貓糖、雖然依舊望著遠方但好像沒那麼“扎人”了的友希那,再看看旁邊咧嘴笑、一副“看吧很簡單”表情的巴,以及事不關己開始打瞌睡的摩卡。
剛才那些關於音樂本質、靈魂餘地的激烈辯論呢?那些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低情商碰撞呢?
兩顆糖……就解決了?
不,關鍵是圖案!狗和貓!
莉莎猛地反應過來。她怎麼就忘了!紗夜是個隱性的、看到狗狗就走不動道的重度犬類愛好者(雖然她本人堅稱只是對犬類的忠誠性與紀律性表示學術欣賞)!而友希那,雖然從不宣揚,但對貓科動物,尤其是氣質高冷的貓,有著謎一般的好感和共鳴!
原來突破口在這裡?!不是音樂理論,不是資料模型,也不是人生哲學,而是……小動物?!
巴滿意地看著安靜下來的兩人,對莉莎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看,簡單吧?”
莉莎扶住額頭,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她覺得自己過去試圖用“玉子燒太甜”、“天氣真好”這種話題來打斷她們爭論的行為,簡直蠢透了。
她早該帶著一打寵物雜誌或者直接抱只貓狗上天台!
但同時,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好笑、釋然和溫暖的情緒湧了上來。
看著這兩個平日裡一個像精密儀器一個像冰山雪蓮的隊友,因為一顆印著卡通動物的糖而瞬間收起所有尖刺,露出(相對)柔軟的內裡,這種反差……竟然有點可愛?
雖然她們大機率會在糖吃完後,繼續就“狗的生物聲帶結構與咆哮音色在金屬樂中的應用可能性”或者“貓的敏捷性與演奏時手指靈活度的隱喻關係”展開新一輪“學術討論”……
但至少此刻,天台上是安靜的。
只有風聲,巴咀嚼炸豬排的聲音,摩卡均勻的呼吸聲(疑似睡著了),以及……紗夜和友希那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品嚐糖果的細微聲響。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每個人身上。
莉莎終於能安心地吃一口自己那被“肢解”的玉子燒了。
嗯,其實味道還不錯。
她偷偷笑了。
看來,Roselia的外交官手冊,需要緊急更新一條附錄:
當紗夜與友希那陷入低情商音樂辯論死迴圈時,請優先嚐試投餵印有犬類或貓科動物圖案的糖果。效果顯著,優先順序高於任何哲學或美食話題。
注:糖果口味不限,但圖案必須清晰可愛。
那麼,她們總算能聊些生活該聊的天了吧——
“貓好!”
“狗好!”
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