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確實小了些,但依然細密,撐開傘,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結實而密集。
朝斗的傘是普通的透明塑膠傘,爽世手裡則是那把嶄新、傘面印著淺色花紋的摺疊傘。
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走在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上。
爽世偶爾小聲指引一下方向:“這邊拐彎。”“前面那個路口直走。”
鞋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雨水帶來的清新空氣裡,混合著泥土、植物和城市本身淡淡的、潮溼的氣味。
朝鬥默默地看著四周,試圖記住這些平常不會踏足的街景:老舊的公寓樓、掛著褪色招牌的小店、在雨中顯得格外安靜的自動販賣機、被雨水打蔫卻依然綠著的行道樹……這些都是東京的一部分,是他即將告別的世界的細微褶皺。
路程確實不遠,大約走了十來分鐘,爽世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五層樓高的公寓前停下了腳步。
公寓外牆的塗料有些斑駁,門口的信箱排列得密密麻麻,不少已經生鏽,最引人注目的是門口旁邊堆放著的一些待處理的資源垃圾——整齊碼放但數量不少的玻璃瓶、牛奶紙盒、鋁製易拉罐,分類得很仔細,卻無聲地訴說著居住者生活的精打細算。
“就……就是這裡了。”爽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似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侷促。她指了指那堆回收物旁邊緊閉的公寓大門,“我家在二樓。”
她猶豫了一下,轉過身,面對朝鬥,努力想露出一個禮貌的、感謝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勉強:“那個……星海前輩,謝謝您送我回來,也謝謝您的傘和湯……要不要……上樓坐一會兒?喝杯熱茶?雖然……家裡可能沒甚麼好茶葉……”
她的邀請聽起來小心翼翼,帶著這個年齡女孩特有的、想要表達感謝卻又擔心招待不周的忐忑。
朝鬥剛想搖頭說“不用”,他本打算送到門口,拿回傘就離開,然而,就在他即將開口的瞬間——
一陣激烈的、被單薄門板和牆壁削弱卻依然清晰可辨的爭吵聲,猛地從他們面前的樓道里傳了出來,穿透淅瀝的雨聲,狠狠砸在兩人的耳膜上。
是一個男人粗啞拔高的嗓門,和一個女人尖銳急促的回應。隔音確實很差,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道男聲響起:“……你懂個屁!天天就知道盯著鍋碗瓢盆,唸叨那點買菜錢!這是投資!投資你懂嗎?要看長遠!現在這點波動算甚麼?!”
女聲則是帶著哭腔,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疲憊:“長遠?你都‘長遠’了多久了?快半年了!工作也不好好找,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知道抱著你那破手機,盯著那些紅紅綠綠的線!賺到一分錢了嗎?啊?我告訴你,上個月你偷偷拿出去的買菜錢,到現在都沒見個影兒!還不如存銀行裡,至少還有個響聲!”
男聲像是被戳到痛處,更火了:“村銀行?那點利息夠幹甚麼?塞牙縫都不夠!婦人之見!頭髮長見識短!我這是在研究行情,尋找機會!大行情來了,一波就能翻身!你少在那兒指手畫腳!做好你的飯,帶好孩子就行了!賺錢是男人的事!”
女聲聲音發抖,絕望又憤怒:“帶孩子?爽世那孩子多懂事你不知道嗎?她甚麼時候讓我們操過額外的心?是我在帶嗎?是她自己在拼命啊!你呢?你給過這個傢什麼?除了白日夢和虧空!這個月房租都快湊不齊了,你還想著你的‘大行情’!這個家……這個家都快被你‘研究’沒了!”
似乎砸了甚麼東西,傳來一聲悶響,男聲:“閉嘴!你再咒!老子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飯呢?飯做好了沒有?!老子餓了!”
爭吵還在繼續,夾雜著更多的互相指責、舊賬翻新、以及壓抑不住的嗚咽和怒罵。
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鏽的小刀,刮擦著聽者的神經。
門外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腳邊的小水窪裡濺起微小漣漪。
但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那扇門後傳來的、赤裸裸的、帶著生活粗糲絕望的爭吵吞噬了。
爽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剛才那一點點鼓起勇氣發出的邀請,臉上勉強擠出的、試圖維持體面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失去了血色,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不敢回頭看朝斗的表情,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開一道縫讓她鑽進去,或者這場雨乾脆把她連同這令人難堪的聲音一起沖走。
她猛地蹲下身,不是坐在溼漉漉的臺階上,而是就那樣蜷縮在門口,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單薄的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抽動,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臂彎裡斷斷續續地漏出來,混合在雨聲和門內不堪的爭吵聲中,微弱得令人心碎。
朝鬥撐著傘,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他有點為這個女孩的家庭感到不幸,這麼大的雨父母都沒有來關注她回家安全不安全,但他那雙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眼前蜷縮成一團的、顫抖的女孩背影,又抬眼看了看二樓傳來爭吵的那個窗戶。
窗玻璃上佈滿了雨痕,模糊了室內可能的光影,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聲浪。
他的目光掃過公寓門口那堆分類仔細的回收瓶罐,掃過斑駁的牆壁,掃過滴著水的、生鏽的陽臺欄杆。
雨聲,爭吵聲,哭泣聲,在這個狹窄破舊的公寓門口交織成一片沉重的背景音。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陽臺角落裡,那裡堆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拿下去的、洗乾淨的玻璃空瓶——一個細頸的啤酒瓶,一個圓肚的牛奶瓶,還有兩個普通的透明玻璃杯。
雨水順著陽臺頂棚的邊緣滴落,敲打在那些玻璃容器上,發出高低不一、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竟奇異地構成了一種雜亂卻天然的節奏。
朝斗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一個念頭,像雨中偶然擦亮的火柴,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他沒有去安慰爽世,也沒有試圖打斷門內的爭吵,那與他無關,他也無意介入,他更無法改變。
他徑直走了過去,無視了地上的積水,來到那個小陽臺角落。他先是拿起那根不知是誰放在那裡、可能是用來晾衣服的細長木棍,掂了掂,然後,他小心地將那幾個玻璃容器在相對乾燥一點的地面上一字排開。
他拿起那個細頸啤酒瓶,走到陽臺邊緣,讓雨水順著棚簷滴落進去一些。
然後換牛奶瓶,再換玻璃杯。他仔細地聽著水滴落入不同容器時發出的聲音差異,時而多加一點雨水,時而又倒掉一些。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專注的、近乎實驗般的精確,彷彿在進行一項重要的除錯工作,完全忽略了身後壓抑的哭泣和門內愈發不堪的吵鬧。
啤酒瓶因為細長,注入少量水後,用手指輕彈瓶口,能發出一種空靈而較高的音調;牛奶瓶肚子圓潤,注入多一些水,敲擊瓶身中部,聲音沉悶而低沉;兩個玻璃杯,他調整了各自的水量,讓它們敲擊時能發出清脆但音高有微妙差異的“叮”、“當”聲。
他蹲在那裡,用那根木棍,依次輕輕敲擊著這幾個盛著不同水位雨水的玻璃容器。
叮——咚——當——鏗……雜亂的聲音漸漸在他的除錯下,變得有了規律,有了音階的雛形。
雖然粗糙,雖然簡陋得可笑,但在嘩啦啦的雨聲和門內門外的喧囂中,卻像一股清冽的溪流,開始頑強地流淌出來。
蜷縮在門口的爽世,起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羞恥和悲傷中,對朝斗的舉動毫無察覺。
直到那敲擊聲,從最初的雜亂試探,逐漸變得穩定,變得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旋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