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花錢?她幾乎沒有甚麼像樣的零花錢,家裡的條件……拮据是常態,每一分錢都需要精打細算,像這樣“意外”的開支,是她最不願也最怕面對的。
內心的天平在“可能生病的更大代價”和“接受陌生善意的不安與潛在負擔”之間劇烈搖晃,最終,前者的沉重壓倒了後者,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窗外的雨聲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是……我……我沒有那麼多零花錢,而且……家裡的條件,也不是很好。”
這話說出口,她感到臉頰有些發燙,迅速低下頭,盯著毯子粗糙的纖維紋理,彷彿那上面有甚麼極其吸引人的圖案。
承認經濟上的窘迫,對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需要鼓起不小的勇氣,尤其是在一個看起來乾淨體面、甚至有些疏離的陌生同齡人面前。
朝鬥聽完,臉上倒是驚訝,但他沒有露出別的表。情
他沒有說“沒關係我請你”,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可讓能女孩感到更加難堪的同情,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他再次起身,走向收銀臺。這次,他指著貨架上另一把看起來質量稍好、但價格也同樣“雨天特供”的傘,對那位依舊沉迷手機的店員說了句:“這個。”
付錢,拿傘,動作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走回座位,他將那把嶄新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傘放在桌上,然後輕輕推到女孩那邊的桌角,緊挨著那個裝著熱湯的紙杯。
“不是送你。”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借。”
女孩猛地抬起頭,茶色的溼發下,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等雨停了,或者你方便的時候,”朝鬥繼續說道,彷彿在陳述一項簡單的租賃條款,“把傘還給我就行。當然,前提是它不要壞噢。”
他看了一眼那把破傘,意思很明顯。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女孩的預料,不是贈與,而是借貸。
這巧妙地在施捨與交易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極大地減輕了她心理上的負擔——她不需要承受“接受貴重禮物”的虧欠感,這只是一次暫時的借用,而她需要履行的義務是“歸還”。
這聽起來合理多了,也讓她更容易接受。
“可是……”女孩下意識地開口,邏輯本能開始運轉,“那我……我怎麼還給您?您住在哪裡?電話……或者聯絡方式?”她問得有些急切,似乎想立刻確認這個“借貸關係”的可行性,生怕對方反悔或者這只是一個隨口的玩笑。
朝鬥卻搖了搖頭。
“我叫星海朝鬥。”他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說出了那個讓爽世瞬間愣住的事實,“不過,明天,最晚後天,我就要離開東京了,去一個……挺遠的地方,到時候,你就算想還,也找不到我了。”
“誒?!”女孩徹底懵了,借傘給人,卻馬上就要遠行?這算怎麼回事?那這把傘……豈不是變成了變相的贈送?或者更糟,成了一個無法履行的、懸在半空的約定?
一種莫名的焦急湧上心頭。她不喜歡這種模糊不清的狀態,不喜歡欠下無法償還的人情——哪怕對方可能並不在意。
她急急地開口,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些:“那……那怎麼行!既然您要離開,那我……我現在就還給您!或者……或者……”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目光瞥向窗外依舊滂沱的大雨,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我家離這裡真的不遠!我叫一之瀨爽世,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到了我家,您再把傘拿回去!這樣……這樣就不算借了,只是……只是順路幫您擋一下雨!”
她說得有些亂,臉頰因為急切和這個大膽的提議而微微泛紅,眼睛緊緊盯著朝鬥,生怕他拒絕。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把傘而急得有些語無倫次、努力想找出“兩全其美”辦法的女孩,朝斗的臉上,極其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覺得有趣、被這種認真的笨拙微微觸動的表情。
這笑容一閃即逝,快得讓爽世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雨勢不減,意味著兩人還得再等等。
“你……”朝鬥沒有直接回答她的提議,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今年多大?五年級?六年級?”他看著她尚顯稚嫩的臉龐和身形推測道。
話題的突然轉換讓爽世愣了一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細弱:“……五年級。”
“五年級……”朝鬥重複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初二,算起來,比你大三歲左右。”
他隨口說著,然後像是自然而然地延續了對話,“準備考哪所中學?這附近的……?”
提到這個,爽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她稍微坐直了身體,思考著回答:“嗯……最好能考上羽丘女子學園吧,雖然聽說競爭也很激烈……但是,”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現實的考量,
“那裡的獎學金制度很好,如果成績足夠優秀,可以減免很多學費和雜費,對……對家裡來說,會輕鬆很多。”她說這話時,目光微微低垂,手指又無意識地捻了捻毯子邊。
朝鬥安靜地聽著,沒有發表評論,羽丘嗎?他記得那所學校,氛圍似乎還不錯。
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似乎稍微減弱了那麼一點點,不再是那種傾盆狂瀉,變成了稍顯持續的、嘩啦啦的聲響。雖然依舊很大,但至少不再是“世界末日”級別的了。
“雨好像小一點了。”朝鬥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把“高價”買來的傘,“走吧。按你說的,去你家,然後我把傘拿回來。”
他答應了。
爽世心裡鬆了口氣,連忙也站起來,將身上的一次性毯子仔細疊好——雖然已經有些地方被她的溼衣服浸得微潮——放在椅子上,又對朝鬥小聲說了句“請稍等”,跑去櫃檯將那杯已經不太燙但依然溫熱的關東煮湯小心翼翼地端起來,小口卻很快地喝完了,連蘿蔔也認真吃掉。
不能浪費。
然後,她才拿起朝鬥推過來的那把新傘,跟在他身後,兩人前一後推開了便利店的門,重新踏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