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此刻,沙綾雖然也在微笑著,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和失落。
朝鬥心中一動。
他站起身,走到沙綾面前,非常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誠懇地說道:“沙綾同學,對嗎?”
沙綾有些驚訝地抬起頭:“是、是的……”
“我聽說了……關於你的事情。”朝斗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你說,你曾經因為我的事而感到愧疚,甚至放棄了打鼓,但是,現在你看,我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那場意外,那個結果,都不是任何人的錯。”
“所以,我希望……我希望你能解開這個心結。”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欣賞:“而且,剛剛聽了你們演奏的《晚安》……雖然你說技藝生疏了,但我能聽出來,你是一個非常帥氣、非常有力量的鼓手。”
“節奏是樂隊的骨架,你的鼓聲裡,有著支撐起整個樂隊的力量,我很希望……能看到你重新站上舞臺,繼續敲打出屬於你的節奏。”
沙綾怔怔地看著朝鬥,看著他那雙雖然顏色異於常人、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澈和真誠的紅色眼眸。
他的話像一陣溫暖的風,輕輕吹拂著她心中沉積多年的塵埃。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或自責,而是一種被理解、被鼓勵、被釋放的感動。
即使是忘卻了一切的他……
仍然還是那麼溫柔……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嗯!我……我明白了!謝謝你,朝鬥君!”
她說著,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旁邊有咲的手,鼓手和鍵盤手之間,無需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傳遞了千言萬語。
她們之間,也有著獨屬於她們的、共同經歷風雨後沉澱下來的羈絆。
看到沙綾似乎重新振作起來,並且和有咲之間流露出無需言說的默契,朝鬥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他轉回身,看到日菜還在用那雙充滿期待的大眼睛望著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疼。
他腦海中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幾乎是脫口而出:
要不……你直y Dream’得了?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他就立刻想y Dream”眼下正面臨的巨大麻煩——白鷺千聖和她的經紀公司。
樂隊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貝斯手,卻可能要因為現實的壓力而失去她。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如同背景板般的鷹,以及那位高深莫測的天王寺博士,帶著一絲最後的希望問道:
“真的……不能想想辦法,給那個經紀公司施加一點壓力嗎?比如……弦卷家,或者星海家?”
天王寺博士走了過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示意朝鬥走到窗邊,避開其他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道:“有件事,我剛才沒有在大家面前明說。”
朝斗的心微微一沉:“甚麼事?”
“關於您接下來的安排。”天王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即使太空治療順利成功,壓制住了癌細胞的過度增殖,您的身體也需要一個相當長的、精密的康復和鞏固期。”
“普通的醫療環境無法滿足要求,您必須……回到家族,接受系統性的治療和觀察,否則,以您身體目前這種脆弱的平衡狀態,未來很難說不會再次出現反覆,甚至引發更棘手的問題。”
朝斗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比起壽命的長短,他更在意的是現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帶著磕絆卻真實的自由。從天王府描述的過去來看,那個“家族”給他的感覺,絕非甚麼溫暖愉快的歸宿。
“家族的安排……具體是甚麼?”他追問,語氣中帶著警惕,“比起能活多久,我更想知道,我是否還能擁有現在這樣的生活?”
天王寺博士看著朝鬥眼中毫不掩飾的抗拒,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少爺,這一次回去,確實需要待上一段不短的日子。但是,請您相信,時代已經不同了,家族內部的思想觀念,在您‘離開’的這五年裡,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更重要的是,您的父親——星海朔先生,如今已經正式接替您的祖父,執掌了家族的大部分權力。”
他觀察著朝斗的表情,繼續說道:“朔先生他……當年就曾對家族對待您的方式抱有異議,只是當時勢單力薄。”
“如今他力主將您接回,並非是想重複過去的控制,他只是認為,作為父親和家主,不能繼續這樣……將您完全‘放養’在外,他相信,憑藉您的天賦和能力,只要在家族的支援下進行幾年系統性的學習和適應,您就能真正掌握足以應對未來、甚至引領家族的知識和力量。”
“到那個時候……您才能真正獲得決定自己人生的、真正的自由。”
“那這……又需要幾年……對吧”朝鬥緩緩地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充滿了沉重的無力感。
幾年時間,對於一支正處於上升期、懷揣夢想的樂隊意味著甚麼?
他幾乎可以預見,當他幾年後從那個“家族”中出來y Dream”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千聖大機率會迫於經紀公司的壓力離開,樂隊失去了貝斯手和他這個吉他手,心、亞子、磷子她們……又會走向何方?
一股巨大的迷茫感籠罩了他。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彷彿想抓住甚麼確定的東西。
他的視線穿過喧鬧,落在了弦捲心的身上。
她正背對著他,和莉莎、有咲她們說著甚麼,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跳躍。
就在這時,心彷彿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轉過頭來。
朝鬥以為自己會看到失落、不解,或者任何負面的情緒,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張依舊燦爛得如同夏日驕陽的笑臉。
那雙金色眼眸清澈見底,沒有絲毫陰霾。
心站在開滿花海的山坡上。
她對著朝鬥,用力地揮了揮手,然後用口型,清晰而又充滿活力地,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朝鬥看懂了,她說的是:
“下次要是見到朝鬥,朝鬥能不能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呢!嘻嘻!”
沒有質問,沒有挽留,只有一如既往的、純粹到令人心折的祝福和期待。
彷彿他的離開只是短暫的分別,彷彿他們一定會再次相遇,而到那時,她只希望他能擁有最簡單的快樂。
這一刻,朝鬥心中所有的掙扎、不甘和迷茫,彷彿都被這道陽光般的笑容擊碎了。
他怔怔地看著心,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樂觀,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在胸腔中湧動。
最終,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心,也對著等待他回答的天王寺博士,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我……跟你們回去。”
他選擇了接受星海家的安排。
為了活下去,也為了……那個“下次見面時露出微笑”的約定。
而就在這塵埃落定、眾人心情複雜地消化著這個決定時,一直安靜地待在旁邊,眼睛滴溜溜轉著、似乎在瘋狂思考著甚麼的冰川日菜,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手掌,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極其興奮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她大叫一聲,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就像一陣風似的,猛地轉身,飛快地衝出了家門,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