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莉莎和紗夜的心中同時拉響了警報。
紗夜翠綠的眼眸驟然收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漾開圈圈漣漪。
她清晰地記得這張臉——雨夜中遞還詩箋時那短暫的觸碰,那句直指她內心慌亂的評價,還有剛才臺下他險些跌倒時蒼白的臉色和眼中一閃而過的……空洞?
一種混合著感激、關切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促使她幾乎要邁步上前。
而莉莎……
在看清那張側臉的瞬間,莉莎感覺自己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大腦像一臺過載的精密儀器,螢幕瞬間被亂碼佔據。
星海……朝鬥……
她都快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這個名字,不是從資料上看到的,不是道聽途說的,是切切實實,從千聖口中,帶著擔憂和困惑說出的!
這個少年,就活生生地坐在那裡!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她們初遇時的年歲……吉他手……他那放在膝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是適合彈奏吉他的手……
還有這張臉!
莉莎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像……太像了!
不是百分之百的復刻,冰川朝鬥眼眸是如海般的蔚藍。
而眼前這個少年,一雙紅眸,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冷冽氣質。
可是,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樑的線條,那微微抿起時帶著些許倔強與疏離的嘴角……
尤其是當他安靜不語時,周身縈繞的那種淡淡的、彷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的鬱氣……
這怎麼可能僅僅是巧合?!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他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在很多年前,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午後,在羽澤公園的長椅上,像只被遺棄的小獸般低聲哭泣,說著“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然後被她和友希那用音樂鼓勵,最終被溫暖的冰川家接納,賦予了新的姓氏的……星海朝鬥?
那段時光短暫卻如同被陽光浸泡過的琥珀,珍藏在記憶深處。
莉莎絕不可能忘記那個男孩最初的名字,那是她們緣分的起點,是冰川朝鬥之所以成為冰川朝鬥之前,最重要的印記。
她相信,友希那、紗夜、日菜,她們任何一個人聽到“星海朝鬥”這個名字,都絕不會無動於衷。
等等…… 一個冰冷的疑問竄入腦海。
紗夜和日菜的表現,雖然有關切和好奇,但遠沒有達到她這般幾乎要靈魂出竅的震驚程度。
友希那雖然停下了腳步,眼神複雜,卻也保持著一種近乎可怕的靜默。
難道……難道自己竟然是唯一一個,既親眼見過這個少年,又知道他名叫“星海朝鬥”的人?
這個認知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混亂與孤立無援的境地。
如果紗夜她們知道……不,她們不可能如此“平靜”!
紗夜或許會直接上前質問,日菜會大聲喊出名字,友希那……友希那的眼神絕不會是現在這樣,彷彿在審視一個難解的謎題,而非凝視一個失而復得的故人。
然而,就在希望的火焰即將燎原之際,一桶冰水當頭澆下。莉莎猛地打了個寒顫。
我在想甚麼?!
她在內心尖叫。朝鬥……冰川朝鬥……是死在她們所有人面前的啊!
那慘烈的畫面如同烙鐵,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是她多年來無數噩夢的源泉。
她們是眼睜睜看著生命如何從他年輕的身體裡流逝的。
那場葬禮,那晚的海風鹹澀,那天的星空閃點……那個盒子的顏色,是壓抑的鉛灰色,她們顫抖著手,將那個小小的、沉重的骨灰盒裡的灰燼,伴著那星光,一起撒向了橫濱那片吞噬了她們太多歡笑與淚水的大海。
要相信科學……人死如燈滅,不可復生……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朝鬥他已經……已經不在了啊……
莉莎的眼神開始迷離,焦距渙散。
但是很多都解釋不了……這個星海朝鬥,和那個星海朝鬥,有甚麼連結不上的點嘛?除了那雙眼睛。
記憶與現實瘋狂交織拉扯。
正因為最終甚麼也沒有留下,沒有墳墓,沒有憑弔的實體,只有一片虛無的海和永恆的思念,這些年來,在某些被悲傷淹沒的深夜,一個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嗤之以鼻的念頭,才會如同幽靈般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浮起:
那場死亡,那場讓她們世界崩塌的悲劇,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場過於漫長、過於真實的集體幻覺?
其實朝鬥從來沒有死,只是離開了,因為無法接受,所以她們大腦編織了最殘酷的結局?
而現在,這個名叫“星海朝鬥”的少年,就坐在十幾米外的地方,像一個從她最深切渴望與最荒誕懷疑中誕生的幻影,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悖論。
莉莎僵在原地,雙腳如同灌滿了鉛,動彈不得。
翠綠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裡面翻湧著海嘯般的情感——
巨大的震驚,尖銳的懷疑,一絲脆弱得不敢觸碰、生怕一碰即碎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害怕再次經歷那徹骨之痛的恐懼。
她看著窗邊的身影,又環顧身邊神色各異、卻顯然沒有她這般劇烈反應的同伴們,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感將她緊緊包裹。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那複雜到極致的情感,在胸腔裡無聲地爆炸、燃燒。
紗夜的動作快過所有人的思緒。
就在莉莎的內心被驚濤駭浪席捲、幾乎無法呼吸時,紗夜已經越過了她,徑直走向那個窗邊的身影。
她的步伐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經過精確衡量般的穩定。
她在朝鬥面前站定,微微頷首,語氣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和略帶疏離的禮貌:
“晚上好,真是太巧了,在這個時候遇到你,再次感謝你之前的建議,關於……我演奏中的‘不確定’。”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但依舊直接點明瞭核心,“我是冰川紗夜,一名吉他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朝鬥身上,帶著一絲純粹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感嘆:“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相遇,更沒想到,你也是一位吉他手。這確實很巧。”
朝鬥看著眼前這位氣質清冷的少女,心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在經歷了磷子那複雜難言的眼神、千聖充滿探究的試探,以及隱約感受到來自其他人,比如那位今井同學的目光,冰川紗夜這種純粹基於“當下”和“事實”的交流方式,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她似乎……完全沒有將他與那個縈繞在他名字周圍的“過去”聯絡起來。
既然對方已坦然相告,他也沒有猶豫的必要。
“我是星海朝鬥。”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迴盪在驟然變得安靜的大廳角落,“星辰的星,海洋的海,朝暮的朝,戰鬥的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