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千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自然隨意,彷彿只是分享一個日常習慣,“所以我偶爾晚上練習結束後,如果順路,或者需要尋找某種情緒狀態時,會過來這裡走走,在這裡坐一會兒。感受一下空氣中的餘溫,想象一下角色當時的心境……算是……一種笨拙的、屬於演員的職業習慣吧。”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身後那個黑色的貝斯包,動作自然流暢,巧妙地為自己出現在這裡提供了合理解釋。
朝鬥看著她身後那碩大的貝斯包,心想千聖確實是對錶演極其認真敬業、甚至到了沉浸式體驗地步的人,竟然會為了貼近角色情緒而特意在深夜來到實景地感受氛圍,這份執著令人驚歎,也讓他原本升起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千聖將貝斯包從肩上取下,放在身旁的石凳上,自己也姿態優雅地坐下,彷彿只是累了歇歇腳。她看似隨意地開啟了一個新話題,目光卻並未從朝鬥身上完全移開:
“說起來,今天晚上y Dream的演出怎麼樣?我之前聽製作人豐川先生順口提過一句,你們好像在一個叫Circle的Livehouse有演出?反響還好嗎?”
她問得像是圈內前輩對後輩普通的關心。
提到晚上的演出,朝斗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暗淡了一下,彷彿被觸及了某個不願回憶的開關。但他還是迅速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回答,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嗯。還行。效果……還算不錯。”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含糊,彷彿舌尖裹著沙子,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完全信服的虛弱。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千聖微笑著表示祝賀,笑容得體而溫暖,但那雙紫色的眼眸卻像最精密的雷達,細緻地捕捉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從他瞬間躲閃的眼神到他下意識抿緊的嘴唇。她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和關切,卻也更加直接地切入核心。
“那……演出成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啊。朝鬥君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嗯…思考?還帶著吉他?沒有和樂隊的大家,比如那位總是像小太陽一樣充滿活力的弦捲心小姐一起,去好好慶祝一下嗎?這個時間點,應該正是熱鬧的時候吧?”
這個問題像一根經過精準計算的針,巧妙地避開了顯眼的防禦,精準地刺中了朝鬥試圖掩蓋的傷口深處。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下意識地避開了千聖那過於洞察的目光,視線飄向亭外依舊淅瀝的雨絲,含糊地搪塞道:“……沒甚麼。只是突然覺得裡面有點悶,想出來透透氣,一個人待會兒。她們……可能還在玩,我先走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急於結束話題的倉促。
謊言。
甚至算不上高明的謊言,更像是一種倉促之下堆砌的、一戳就破的掩飾。
千聖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彷彿能滲透一切的力量。然後,她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裡聽不出責備,更像是一種混合著“果然如此”和淡淡無奈的情緒。她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一點距離,目光變得更加專注而深邃,彷彿要穿透朝鬥那層冰冷的、試圖隔絕一切窺探的外殼,用一種極其輕柔,卻帶著奇異穿透力和共鳴感的聲音,緩緩說道:
“涼,” 她忽然換上了劇中角色的名字,語氣和神態也在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融入了劇中梨央那份特有的、帶著溫柔關切、一絲不容迴避的敏銳,以及某種深藏的、只有面對涼時才會流露出的心疼與理解,“你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卻藏不住想法。”
朝鬥一頓,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倏然抬起頭看向她!這句話……他記得太清楚了!是劇本里的一場重場戲,涼因為身體和心事的重壓,獨自一人躲到僻靜處,被梨央找到時,梨央一針見血、帶著憐惜和一點點嗔怪說出的臺詞!
彼時彼刻,涼的狀態——孤獨、迷茫、試圖隱藏巨大的不安——與此時此刻他的處境和心境,竟然有著驚人的、令人心悸的重合!
幾乎是出於一種被劇本深刻浸染後的本能反應,加上一種奇怪的、想要藉助“演戲”這個安全外殼來掩蓋真實情緒的衝動。
彷彿只要是在“對戲”,就可以不必直面自己的狼狽,朝鬥幾乎是脫口而出,下意識地接上了劇中涼的臺詞,聲音乾澀、低沉,帶著一種倔強的、欲蓋彌彰的意味:“我並沒有藏甚麼想法。”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在劇中,涼說這句話時,恰恰是標準的口是心非,他蒼白的面孔和閃爍的眼神早已出賣了他!
他隱藏著對病情的恐懼、對未來的無力、對成為他人負擔的愧疚,以及一種與周圍世界逐漸產生隔閡的巨大疏離感!而他此刻的處境和心境,竟然與劇本里的涼形成了可怕的高度映象!他這簡直是不打自招,主動跳進了千聖用臺詞設下的“陷阱”!
千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憐憫,有了然,甚至有幾分“果然入戲了”的引導成功的意味,但她沒有點破,反而更加深入地、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對戲”的狀態。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他,彷彿梨央在耐心地、一步步地引導涼開啟心扉,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加不容迴避:“真的嗎?可是,你的‘聲音’在告訴我,它很疲憊,很困惑。就像……被甚麼東西困住了一樣。”
她巧妙地運用了劇本的語境,卻直指朝鬥此刻的核心狀態。
朝鬥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綁。他知道千聖在做甚麼——她在用劇本作為完美的工具和安全的跳板,一步步將他逼到情緒的角落,逼他坦白。
千聖!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感到自己正在失控,必須奪回對話的主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