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的雨已然細若遊絲,只剩下屋簷積蓄的水滴偶爾墜落,在下方的小水窪中敲出零星的、寂寥的迴響。然而,朝鬥心頭的雨卻並未停歇,反而更加綿密陰冷。
丸山彩的決意和那首即興的《浮雨夢》像一道短暫的光,照亮了片刻,卻無法驅散他內心深處厚重的迷霧。
如何回y Dream的隊友?
如何解釋自己那場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態的逃離?
心那雙總是充滿信任和期待的金色眼眸,亞子那中二卻熱切的目光,磷子那敏感而易受驚的情緒……一想到這些,一種混合著羞愧、焦慮和無所適從的沉重感便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剛剛鼓勵別人要勇敢面對,自己卻縮在這涼亭裡,像個懦夫。這種矛盾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自我厭棄的糾結中,幾乎要將指尖掐入掌心時,一個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試探和不易察覺的關切,穿透了細密的雨幕,輕輕響起:
“朝鬥?”
朝鬥猛地抬起頭,彷彿從深水中掙扎出來呼吸一般,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循聲望去,瞳孔因驚訝而微微收縮。
只見涼亭入口處的光影交界處,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個身影。那人撐著一把雅緻的紫色雨傘,傘面微微向後傾斜,如同舞臺上精心設計的亮相,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傘下的容顏——是白鷺千聖。
她似乎剛經過這裡,臉上帶著演員特有的、精準控制的驚訝,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正望著他,目光清澈澄亮,卻像最精密的儀器,細緻地掃描著他的每一寸表情。
她背上還揹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黑色貝斯包,與她纖細優雅的身形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暗示著這份“偶遇”或許並非全然偶然。
“白鷺……不……千聖?” 朝斗的聲音因意外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這個時候,在這個偏僻的公園,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種模糊的警覺性悄然升起。
“真的是你。” 千聖走上前幾步,收起了傘,動作優雅流暢。她站在亭子邊緣,目光如同輕柔卻無處不至的探燈,細緻地掃過他渾身溼透的狼狽樣子,滴水的髮梢,以及他懷裡那把彷彿與他融為一體的吉他。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起,“你怎麼會在這裡?還……被淋成這個樣子?” 她的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演技渾然天成,但朝鬥那過於敏銳的直覺,卻捕捉到了一絲與她表面情緒並不完全吻合的沉著,彷彿她的出現並非純粹的巧合,而是帶著某種未明言的目的。
一個冰冷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她在這裡多久了?從甚麼時候開始就在這裡的?剛才他和丸山彩那場充滿私人情緒的對話……她聽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朝斗的心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一種被窺視的不安感悄然蔓延。
“我……就是回來的路上下暴雨了,所以我就……來到這裡避雨。”
“是嗎?就當是這樣吧……”
千聖的面色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如同平靜湖面下稍縱即逝的漣漪,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恢復了那種演員特有的、略帶距離感的平靜和疏離。
她沒有回答朝鬥潛在的疑問,反而微微側頭,環顧了一下這個陳舊而普通的街心公園涼亭,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她輕輕摸上亭子的柱子,反問道:“朝鬥君,你……不覺得這裡有點眼熟嗎?”
這裡?朝鬥聞言,強迫自己暫時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慮,依言仔細地打量起四周。
很普通的一個涼亭,石柱上有些斑駁的刻痕,石凳冰涼,地上偶爾有落葉,除了靜謐些,並無任何特別之處。然而,經千聖這麼一提,一種極其微弱的、縹緲的熟悉感,似乎真的從記憶那一片混沌的深海底層隱約浮起一絲微小的氣泡。但這感覺太模糊、太虛無了,像指尖流沙,根本無法捕捉形狀。
啊?難道今天真的是自己中邪了嗎?怎麼甚麼都帶有一種既視感。
正是這種無法捉摸、卻又反覆出現的“熟悉感”,在今天晚上已經像幽靈一樣糾纏了他太多次!
從聽到《河》時那尖銳的心悸,到聽到《Dawn’s Roar》名字時那滅頂的恐慌和崩潰,再到此刻……這種彷彿被無形之手反覆撩撥心絃、卻又甚麼都抓不住、只能被動承受情緒衝擊的感覺,讓他如同驚弓之鳥,疲憊不堪又高度敏感。
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身體微微緊繃,紅色的眼眸中瞬間築起冰冷的戒備之牆,銳利地看向千聖,彷彿她是甚麼危險的、試圖侵入他脆弱領域的源頭。
千聖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的劇烈反應,倒是輕輕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帶著點了然,也帶著點彷彿看穿孩子把戲般的安撫意味:“朝鬥,放輕鬆。這裡沒甚麼特別的‘意義’,至少對你個人而言,應該沒有。”
她頓了頓,用那受過專業訓練、如同敘述旁白般優美而富有感染力的聲線解釋道,“這裡,是飛鳥山公園。是《傘》第一季裡,涼和梨央小時候經常一起玩耍、分享秘密,後來長大後再次相遇、解開彼此心結、一起彈琴合唱的那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涼亭。當初那場非常重要的、情感濃度極高的戲,就是在這裡實地取景拍攝的。你忘了嗎?”
原來如此。朝鬥恍然大悟,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驟然剪斷的皮筋,瞬間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自嘲般的無力感和虛脫感。
原來只是拍攝地。自己真的是草木皆兵,因為一連串的刺激而變得疑神疑鬼,看甚麼都覺得暗藏玄機,快要被這種無處不在的“既視感”逼瘋了。
“飛鳥山公園……”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一個座標,試圖將它牢牢記住,以免再次陷入這種無端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