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莉莎。”
千聖輕聲叫著她的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沿著玻璃杯壁滑動，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只有在極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苦惱。
“抱歉又打擾你。還是……老問題。《傘》第二部下週就要正式開機了，可我……”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彙，“……我好像還是沒能跨過心裡那道坎。卡在這裡，進退不得。”
今井莉莎——扎著馬尾辮的棕發綠眼女孩——端起自己的海鹽焦糖拿鐵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笑著看向千聖，語氣輕鬆：
“哎呀，千聖你就是對自己太苛刻啦！完美主義者真是可怕！我在家裡看第一部的時候，可是哭得稀里嘩啦哦！完全看不出來你是演的，明明就超級棒！感染力十足！我身邊的觀眾也都這麼說！”
“那只是技巧，莉莎，而且，你畢竟作為當時事件的親歷者，難免會受到打動，但其他觀眾可能不一樣了。”
千聖搖搖頭，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沒有因為恭維而產生絲毫波瀾，反而更顯認真。
“我能調動面部肌肉做出驚喜的表情，能控制聲線發出興奮的語調，能設計出看起來投入的肢體動作。但核心是空的，是虛浮的。”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的心口，“這裡，沒有共鳴。觀眾或許能被技巧暫時矇蔽，但我自己知道，那不夠真實。那不是‘梨央’。”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地看向莉莎，“你知道的，那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彷彿血液都在為之沸騰的感覺。”
莉莎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些，綠色的眼眸裡多了一絲理解和認真。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作為距離那個故事核心最近的人之一，她太清楚真實的情感與精湛的表演之間那道難以言喻的鴻溝。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莉莎用手指卷著自己馬尾的髮梢，
“那種感覺……確實很難單靠想象和技巧去完全復刻。那……你今天特意約我出來，是還想再聽聽我和友希那以前的事情？希望能抓到更多那種‘真實’的碎片？還是說你想要聽聽那個男孩的故事？”
千聖沉默了一下，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彷彿在腦中謹慎地組織著語言。她端起水杯，小啜了一口，然後才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不，不用了，我也說過，莉莎，我只是想要能夠儘可能復刻你們當時的情感……其實……我昨天因為工作，去了弦卷家洽談場地取景的事情。”
“弦卷家？”莉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綠色的眸子瞪得圓圓的，顯然對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財富和影響力感到震驚。
“哇塞！是那個……傳說中超級厲害的弦卷集團？他們居然同意借場地給你們拍戲了？太厲害了吧千聖！恭喜你啊！”她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讚歎。
“謝謝。”千聖得體地點點頭，但她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裡，“過程還算順利。但是，在那裡，我意外地遇到了一個……樂隊。是弦卷家的大小姐和她的朋友們自己組建的，名字y Dream。”
“樂隊？”莉莎的表情瞬間有了一剎那的凝固，正準備去拿曲奇餅乾的手頓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這個詞彙，無論過了多久，似乎總能輕易地觸動她某根敏感的神經。
“嗯，”千聖似乎沒有完全注意到莉莎這細微的異常，她繼續說著，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色彩。
“成員都很年輕，全是些初中生，甚至還有一個……六年級的小女孩，叫亞子。他們就那樣，在弦卷家那個堪比頂級錄音棚的私人練習室裡，毫無顧忌地、充滿熱情地演奏著。那種狀態……”
莉莎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明媚卻冰冷的街景，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彷彿不是在回答千聖，而是在對自己說話：
“啊……又是……同齡人的樂隊啊……如果……”她的話沒有說完，彷彿驟然墜入了一段短暫卻深沉的回憶，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清晰的落寞和懷念。
千聖注意到了莉莎的走神和那瞬間低落下去的情緒，但她心中的分享欲推動著她繼續說了下去，而且不知為何，她特別想強調這一點，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而且，你知道嗎莉莎，他們樂隊的宗旨……或者說他們喊出的夢想，是‘為全世界帶去笑容’。”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莉莎心中漾開了清晰的漣漪。她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震驚，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隨即，那震驚化為一個極其複雜的、帶著濃濃懷念、些許感慨，甚至有一絲溫柔傷感的微笑：
“為全世界……帶去笑容？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個易碎的夢，“這真是一個……非常非常天真、非常童真，像星星一樣璀璨卻又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她的評價裡沒有絲毫的嘲諷，反而有一種觸碰到了甚麼極其珍貴、卻已被自己遺忘了許久的東西時的唏噓與溫柔。
曾經有一個男孩，好像也是如此，總是喊著組樂隊是件快樂的事情，組樂隊除了快樂以外，其餘事情都不重要，但是哪怕是這麼簡單的夢想，最後都沒有實現，讓全世界擁有笑容，這不是異想天開又是甚麼呢？
“但他們絕對不是僅僅說說而已！”千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是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認真和急切，甚至微微提高了聲調，引得旁邊卡座的人似乎都側目了一下。
話一出口，千聖自己先愣住了，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我為甚麼要這麼激動地反駁？明明昨天……明明昨天我還用那麼現實、那麼功利的觀點去“告誡”朝鬥，告訴他夢想很輕，現實骨感，行業殘酷……
我怎麼現在反而像個熱血的新人一樣，急於為他們辯護？甚至……語氣裡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維護？
千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前所未有的割裂感。
內心兩種矛盾的情緒在激烈地拉扯搏鬥。一邊是根深蒂固的、屬於職業演員白鷺千聖的理性、冷靜與現實考量；
另一邊，卻是昨日被那四個傢伙眼中毫無雜質的光芒、那份不顧一切的純粹所狠狠觸動、連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嚮往與……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