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三十分,第一縷微弱的天光才剛剛試圖透過昂貴的遮光窗簾縫隙,床頭櫃上那臺設計極簡的鬧鐘便發出了第一聲極其輕柔、如同水滴落入清泉般的嗡鳴。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白鷺千聖的眼睛睜開了。沒有常人被吵醒時的掙扎與迷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澈見底,彷彿只是從一個靜止狀態切換到了另一個狀態。
她伸出纖長的手臂,精準地按下了鬧鐘頂部的止鳴鍵,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
靜默片刻,她掀開柔軟如雲的羽絨被,赤足踩在冰涼卻異常柔軟的長絨地毯上。足尖傳來的細微觸感,是她每日清晨開啟的第一個無聲儀式。
臥室寬敞得近乎空曠,色調是精心搭配的低飽和度灰調,每一件傢俱、每一個擺件都待在它最該在的位置,精確到彷彿用毫米尺規劃過,透著一股冷靜自持的秩序感。
她步入浴室,燈光自動亮起,是柔和的暖白光,不會刺眼。鏡子裡映出一張毫無瑕疵的臉,年輕,飽滿,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長期嚴格自律而形成的緊繃感。
溫水打溼面部,她取出一支價格不菲的氨基酸潔面乳,在手心打出細膩綿密的泡沫,然後以特定的手法——由內向外,由下至上——在臉上輕輕打圈按摩,力度均勻,時間精確,彷彿在執行一項嚴謹的護膚程式。
水流衝淨泡沫後,她用一次性的潔面棉巾輕輕吸乾臉上每一滴水珠,而非擦拭。
接著,梳妝檯上那一排晶瑩剔透的玻璃瓶罐被依次啟用。
化妝水用化妝棉輕柔擦拭,進行二次清潔和補水;質地濃稠的精華液滴在掌心,溫熱後輕輕按壓進面板;質地輕盈的眼霜用無名指腹以點按的方式塗抹,避免拉扯嬌嫩的眼周;最後是鎖水的乳液。
每一步之間都有短暫的間隔,確保前一步的護膚品被充分吸收。這不是簡單的塗抹,更像是一場虔誠的、與自我對話的儀式。
簡單洗漱完,千聖並沒有著急吃飯,而是緩緩走到陽臺,開啟窗戶,對著外面開始今天的發聲訓練。
作為演員,為了能夠保證在錄製拍攝的時候說出的話字正腔圓,能夠被錄音裝置捕捉出清晰的效果,這是演員的基本職責,更是千聖對自己的工作的努力展現。
鏡中的臉龐愈發瑩潤透亮,但千聖的目光卻穿透這完美的表象,試圖審視那雙眼眸深處是否還殘留著昨夜研讀《傘Ⅱ》劇本時,那個名為“梨央”的女孩留下的迷茫與渴望的痕跡。
換上一套質感極佳的絲質家居服,她走進開放式廚房。冰箱門上貼著營養師為她制定的本週食譜。
今天的早餐是半個牛油果、一枚水煮蛋、一片全麥黑麥麵包、一小把杏仁和一杯溫熱的脫脂牛奶。她熟練地操作著,餐刀精準地剖開牛油果,挖出果肉切片,水煮蛋被小心地去殼對半切開,一切都在近乎無聲中進行,效率極高。
用餐時,她習慣性地拿起平板電腦,指尖快速滑動,瀏覽著今日的娛樂新聞頭條、社交媒體趨勢以及幾個重要業內人士的最新動態。保持資訊的敏銳度,是她作為職業演員的白鷺千聖生存的本能。
早餐結束,餐具被歸置進嵌入式洗碗機。廚房瞬間恢復整潔,彷彿無人使用過。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昨日在弦卷家那間極盡奢華的練習室裡的畫面。
那個名叫亞子的六年級女孩打鼓時蓬勃的生命力,那個叫磷子的女孩彈鍵盤時羞澀卻專注的神情,那個紅眸少年朝鬥談及“夢想”時近乎冷酷的篤定,以及弦捲心那彷彿能融化一切陰霾的、過於燦爛的笑容。
還有自己心中那絲被劇烈攪動、卻被理性強行按壓下去的、名為“嚮往”的漣漪。
今天就是他們演出的日子吧……Circle……
她微微蹙眉,似乎想將這不合時宜的情緒甩開。但指尖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最終點開了那個熟悉的聯絡人頭像,編輯資訊傳送。
【有些事還想向您請教。】
傳送,等待,時間彷彿被粘稠的拉長了。她纖細的食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冰冷光滑的大理石臺面,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嗡——
手機螢幕驟然亮起,震動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OK,還是老地方?】
回覆快得一如既往,帶著對方特有的爽利勁兒。
千聖幾乎是秒回,彷彿怕慢一秒自己就會後悔:【嗯嗯。】
彷彿完成了一個重要的決策,她輕輕籲出一口氣,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起身,走向堪比精品店的衣帽間。
她沒有選擇那些logo醒目、容易被狗仔鏡頭捕捉的奢侈品牌當季新款,而是精心挑選了一件剪裁極為考究的淺灰色羊絨混紡長風衣,內搭最簡單的純白色棉質T恤和修身藍色直筒牛仔褲。
然後,她拿起那副能遮住半張臉的經典款黑色墨鏡,和一頂能恰到好處提升時尚度又略顯低調的酒紅色貝雷帽。
沒有聯絡經紀人或動用公司的車,她用自己的私人賬號預約了一輛最普通的網約車,目的地輸入:羽澤咖啡店。
羽澤咖啡店坐落在一片鬧中取靜、充滿復古情調的商業街區角落。門面並不起眼,古老的木質招牌甚至有些褪色。
但推開沉重的、帶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一股濃郁醇厚的咖啡香氣混合著剛烤好的麵包的甜香便撲面而來,瞬間將人包裹。
店內光線昏黃而柔和,深色木質傢俱被打磨得溫潤,牆壁上掛著黑白的老電影海報和獨立樂隊的演出照片,空氣中緩慢流淌著低沉沙啞的藍調爵士樂。
這裡的時間流速彷彿都比外界緩慢幾分。在見慣了閃光燈和繁華場的白鷺千聖看來,這裡是東京難得的、能讓她呼吸稍微順暢一點的避風港,更重要的是,這裡的咖啡豆品質和烘焙技術都無可挑剔。
她到達時,約見的人已經到了,正坐在最裡側一個被高大綠植半包圍著的、隱私性極好的卡座裡,微微低著頭,手指快速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著,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充滿活力的女孩,棕色的長髮紮成一個高高的、一絲不亂的馬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
她穿著一件黑色印花衛衣,下身是軍綠色的工裝褲和厚底短靴,打扮得時髦又隨性,手指上戴著造型古怪卻別緻的銀色手鐲。
即使低著頭,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陽光般的、極具感染力的外向氣場。
千聖時常會覺得,以對方這副靚麗外形和開朗不做作的性格,如果進入演藝圈,肯定會是綜藝節目和時尚雜誌爭相搶奪的寵兒。
當然,這只是她腦海中的一個閃念。因為對方的身份特殊——她是《傘》故事中人物原型的摯友,是曾經真正活在那個故事邊緣、親眼見證過所有熾熱夢想、歡笑與徹骨淚水的人。
“這邊這邊!”
女孩抬起頭,看到正小心翼翼避開其他顧客視線走過來的千聖,立刻揚起一個大大咧咧的燦爛笑容,嘴角一顆俏皮的小虎牙瞬間讓她的親和力倍增。
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並體貼地將自己放在卡座外側的揹包挪到了裡面,給千聖留出更隱蔽的位置。
千聖微微頷首,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的弧度,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優雅地摘下了墨鏡和貝雷帽,略顯疲憊卻依舊無可挑剔的精緻臉龐完全顯露出來。服務生悄無聲息地走來,為她上了一杯溫開水。
看著對方,千聖笑著說道。
“你好,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