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朝鬥被緊急送回醫院後,便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診斷結果冰冷而殘酷:身體機能全面惡化,生命已進入不可逆轉的倒計時。儀器上那些起伏的線條和跳動的數字,不再是生命活力的象徵,而是無情流逝的沙漏刻度。
根據計算估計,朝鬥最多也就保持這種狀態五天,強行拉著朝斗的這條生死線,也無法挽救全身的機能衰敗。
有種說法是,這個狀態反而是對病人的一種折磨,所以很多人再考慮到患者治療費用之後,選擇無奈地與病人告別。
也就是說,現在是悲痛地斷掉電源,讓朝鬥少受一點痛,就這樣離去,還是說,再吊著這一口氣。
不管選甚麼,都好像在拷打她們的內心,於公而言,選擇前者似乎才是對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敢率先提出來結束朝斗的生命。
這個訊息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每一個關心他的人心上。
Rosaria的其餘人在病房外沉默地聚在一起。
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悲傷如同實質的霧氣,瀰漫在每個人的眼底和呼吸之間。
“朝鬥,甚至……還留著……那抹微笑。”有咲默默地說道。
“我們說好的……”友希那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金色的眼眸努力維持著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我們要笑著……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莉莎用力點頭,抬手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淚珠,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嗯!朝鬥他……肯定最討厭看到大家哭哭啼啼的樣子了。他一定希望我們……記住的是閃耀的舞臺,是開心的笑容。”
有咲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可……可就是忍不住……” 沙綾靠在她身邊,無聲地握緊了她的手,給予微弱的支撐。
哎……
紗夜和日菜站在一旁,姐妹倆的手緊緊相扣。
紗夜的臉上是近乎僵硬的平靜,只有那過於挺直的脊背和緊抿的嘴唇,顯示出她正用盡全力壓制著內心的風暴。
日菜則紅著眼眶,努力地吸氣,試圖將洶湧的淚水逼回去,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不能哭………朝鬥弟不喜歡…他肯定會說我不嚕的。”
病房的門開了又關,短暫的探視時間裡,小小的空間被溫暖而悲傷的關切填滿。Glow的五人來了,美竹蘭看著病床上安靜得彷彿只是沉睡的朝鬥,想起那個暴雨天自己對著病房窗戶的吶喊,喉嚨像被堵住,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宇田川巴的拳頭攥得死緊,青葉摩卡臉上慣常的慵懶被沉重取代,上原緋瑪麗和羽澤鶇小聲地啜泣著。
“謝謝你,謝謝你對我們的教導!”
香澄,育美、多惠和一里在黃昏時刻也來了。事到如今哪怕是香澄也擠不出“朝鬥前輩只是睡著了!睡飽了就會醒的!”這種樂觀的話。
聲音裡的底氣明顯不足,多惠看著那些複雜的儀器,眼神茫然又難過。而一里,她只是遠遠地、怯怯地看著,那個曾坐在鞦韆上溫和地告訴她“害怕很正常”的前輩,此刻卻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安靜得可怕。
巨大的不真實感和悲傷讓她縮在角落,身體微微發抖。
“朝鬥前輩……是不是再也吃不了可樂餅了……”育美突兀地問了一句,只是加重大家的悲愴。
沒有人能一直停留,白天的喧囂與關切隨著夕陽一同褪去,醫院走廊的燈光變得清冷而漫長。
入夜,病房裡只剩下冰川姐妹。
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嘀嗒”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背景音,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朝鬥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著生命尚未完全離去。他安靜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與舞臺上那個燃燒生命歌唱、笑容燦爛的身影判若兩人。
“日菜,你回家吧。”紗夜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和刻意維持的冷靜,“明天你再來換我。我……我是姐姐,理應留在這裡照顧他。”
日菜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對姐姐的順從,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反抗:
“姐姐!現在說誰是姐姐還有甚麼意義?對朝鬥弟來說,我們都是他的姐姐!沒有區別!”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哭腔,“這種時候……這種時候我怎麼能丟下他一個人在這裡……姐姐你也一樣會害怕吧!”
紗夜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和直指內心的話語震了一下。她看著日菜眼中那份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悲傷,那份強撐的冷靜外殼瞬間出現了裂痕。
是啊,在這種絕對的、無法挽回的離別面前,所謂的“長姐責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們都是被命運推到了懸崖邊的人,承受著同樣的痛苦。
“……好。”紗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妥協的沙啞,“那……我們輪流。你先去休息,下半夜……你來換我。”
日菜咬著嘴唇,看著紗夜眼底深重的疲憊,最終點了點頭。
她走到病床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朝鬥額前有些凌亂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她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朝鬥……姐姐要去睡一會兒,注意噢,是日菜姐!紗夜姐會留在這陪著你的噢,我也很快就回來陪你……你要乖乖的哦……”
說完,她直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才一步三回頭地、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將走廊的光線隔絕在外。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嘀嗒”聲,以及紗夜自己沉重的心跳。
紗夜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緩慢得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朝鬥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指節清晰,面板蒼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這雙手,曾經那麼靈活地撥動琴絃,迸發出震撼人心的旋律;曾經那麼溫暖地握住她和日菜的手,在陌生的黑夜裡給予她方向。
而現在,它只是無力地、冰冷地躺在她的掌心。
紗夜的視線模糊了。
紗夜是個很有自尊心的人,自從那天煙火大會結束後,她很少會在很多人面前哭泣。
但是當這間房間只剩下了她自己的時候……
積蓄了一整天的淚水,終於在這個只剩下她和朝斗的寂靜深夜裡,無聲地、洶湧地決堤。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潔白的被單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為甚麼……”
她握著那隻冰冷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熱它,卻只是徒勞。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朝鬥……”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我身為姐姐……究竟能為你做甚麼?”
自責的潮水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那些被她強行壓在心底的畫面,此刻不受控制地瘋狂湧現。
她是否有為朝鬥做過甚麼?
“都是我的錯……”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如果……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那麼軟弱……沒有和日菜走散,沒有一個人傻傻地站在路邊哭……你就不會看到我……你就不會為了幫我們找日菜……更不會為了救她……”
她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個煙火大會的夜晚。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炸開,映照著陌生而擁擠的人潮。
她小小的身體被人流推搡著,與日菜失散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陌生的面孔,束縛的浴衣,讓她寸步難行。
高聳的人牆隔絕了她的視線,絕望和無助讓她再也控制不住,像個真正迷路的小孩一樣,窩在路邊,委屈地哭了出來。
藍髮的女孩,孤獨地哭泣在喧囂的煙火之下。
然後……他就出現了。
那個陌生的男孩,黑髮藍眼,像星辰大海一樣純淨的眼睛裡帶著關切和好奇,歪著頭問她:
“你怎麼了嘛?為甚麼要在這哭呢,煙火不好看嘛?”
那一刻,彷彿是命運伸出的援手。他的出現,驅散了她內心的惶恐,也……將她推向了另一個深淵的起點。
“是我……是我把你捲進來的……”紗夜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的自責,“如果不是為了幫我找日菜,你就不會登上那個危險的煙花發射臺……不是為了救日菜,你就不會被煙花擊中……就不會失憶……就不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躺在這裡……”
她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握著朝斗的手更加用力,彷彿想抓住甚麼正在飛速流逝的東西。
“你明明……明明可以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朝鬥毫無血色的臉,“你那麼聰明,那麼有才華……你的父母……他們……”
她想起了那個始終未解的謎團,那個朝鬥失憶前口中“管束嚴厲”的父母,那個在資訊中顯示“已去世多年”的矛盾。
她曾想過,等朝鬥再長大些,等他恢復記憶,或許可以一起去尋找答案。同時也有私心,不想讓朝斗的過去追上現在,然後把他從自己身邊奪走。
這是一種小孩天生有的佔有慾,紗夜很明白,自己對朝鬥就是存在著一種佔有慾,佔有慾作祟下,她將幫朝鬥尋找過去這一項決議推到了以後。
但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關於他失憶前的所有故事,他真正的過去,他曾經的快樂與煩惱,都將隨著他的離去,永遠埋葬在未知的黑暗裡。
甚至朝鬥病死之際,他的家人都找不到他。
“朝鬥……”紗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深深的迷茫,“如果……如果沒有遇見我……沒有遇見日菜……你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她自己的心。她找不到答案。她只知道,那個煙火大會的夜晚,那個在路邊哭泣的女孩,成為了改變這個男孩一生軌跡的、無法逃脫的原點。
而那個原點,最終引向了這張冰冷的病床,和這令人心碎的、無聲的守夜。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病房裡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紗夜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泣。
她握著弟弟冰冷的手,將臉深深埋進潔白的被單,彷彿要將所有的悲傷、自責和無盡的“如果”都埋葬在這片死寂的白色裡。
命運的煙火,在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璀璨綻放,卻也將最沉重的陰影,投射在了此刻這個漫長的、看不到黎明。
紗夜明白……讓朝鬥這麼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折磨著死去,是對朝斗的一種殘忍刑罰,但是,人總是有念想,總是想著拖下去說不定就有救了呢?
朝鬥,你…應該會笑著讓我們忘記你吧……讓我們放棄你。
紗夜在發洩完感性的情緒衝動後,理性的一面佔領了高地。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
心電監護儀那規律而冰冷的“嘀嗒”聲,此刻在她耳中不再是生命的象徵,而更像是某種殘酷的倒計時,是懸在頭頂、緩慢切割神經的鈍刀。
每一次“嘀嗒”,都像是在提醒她,她最珍視的弟弟,正在以一種毫無尊嚴、毫無意識的方式,被強行留在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審視,落在了那些連線在朝鬥身上的管線和儀器上。
透明的輸液管裡,維持生命的液體正緩慢滴落;鼻氧管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貼著他瘦弱的胸膛……
這些本該是維繫希望的東西,此刻在紗夜絕望的眼中,卻扭曲成了束縛靈魂的鎖鏈,是人為的、殘忍的、延長痛苦的刑具。
一個可怕的想法,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如果……如果拔掉它們呢?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帶著一種毀滅性的誘惑。
彷彿只要切斷這些維繫,那令人心碎的“嘀嗒”聲就會停止,朝鬥就能從那具被病痛折磨的軀殼中解脫出來,不再承受這無邊的、無聲的痛苦。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蒼白的臉上,最後浮現出如釋重負的平靜。
能……能做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她了……畢竟到了白天大家來看望的時候,放棄治療註定不會有人同意。
“誒?”
這個想法讓紗夜渾身劇震!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讓她幾乎要驚跳起來。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依舊握著朝斗的手。
她在想甚麼?!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有這種念頭?!這無異於謀殺!是對她身為姐姐身份最徹底的背叛!
“不……不行……”她驚恐地低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用力搖頭,試圖將那可怕的念頭甩出去。可那冰冷的“嘀嗒”聲卻像魔音灌耳,不斷地將那個誘惑放大、拉近。
但是……朝鬥一定不想我們為他這樣……
她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床邊那些複雜的儀器。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呼吸機和心電監護儀的主電源插頭上,它們就插在離她不遠的牆壁插座上。
那小小的插頭,此刻在她眼中彷彿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絕望、以及被那“解脫”念頭蠱惑的衝動,在她體內瘋狂衝撞。理智的堤壩在巨大的情感洪流衝擊下,搖搖欲墜。
她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她——鬆開握著朝斗的手,去夠那個插頭!
只需要一瞬間……只需要一瞬間……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彷彿已經脫離了意志的控制,正緩緩地、僵硬地抬起,朝著那冰冷的牆壁插座伸去……
視野裡,朝鬥安靜沉睡的臉、冰冷的管線、閃爍的儀器螢幕、還有那個小小的黑色插頭……一切都變得扭曲、模糊,只剩下那“拔掉它”的念頭在瘋狂叫囂!
朝鬥還保留著那一抹微笑……
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牆壁,離那決定命運的插頭僅有毫厘之距的瞬間——
“咔噠。”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紗夜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顫!那股驅使著她的瘋狂衝動瞬間被打斷、凍結!她像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巨大的後怕如同冰水當頭澆下,讓她瞬間清醒,臉色慘白如紙,額頭瞬間佈滿了冷汗。
她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只見為首的是朝斗的主治醫生上原醫生,而在他旁邊的,還有一位看上去地位更高的學者,看上去也像是醫生,他看了看朝鬥身上的儀器,和跪在地上的紗夜……
“這就是那位命運不公的少年啊……”
學者感嘆了一句,上前檢查起了朝斗的身體情況。
“博士,如果連您也無可奈何,那麼這個少年的情況,可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在這幾天的治療中,上原醫生聽說過這個少年的過往,因此他也不忍看到這樣一顆璀璨寶珠的凋零。
紗夜怔怔地看著那位博士,她不敢期望,因為害怕期望會變成絕望。
“嗯……嗯……全身器官衰竭,體內甚至已經掛起了細胞因子風暴,這倒像是一根火柴丟掉密林之中,引發大火的樣子。”
博士繼續說著,上原和紗夜的心也都沉了下去,上原詢問道,“也就是說……還是沒有辦法嗎?畢竟,細胞因子風暴如果是場身體裡的大火的話,那器官衰竭就是往樹木上潑油啊……這加在一起,註定要把整片森林燒光……”
“嗯……是這樣的……這具身體的死亡似乎是註定的事情。”這位博士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芒,“但……好像,也並不是無計可解……只不過,可能需要演一場戲……”
“博士?你是認真的?治病哪有演戲的?”
“這點,可能還要經過這個男孩家屬的允許吧,比如,這個可愛的小女孩的同意……”
博士表情有些凝重,眼神中帶有著一絲喜悅和急躁,看向了旁邊的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