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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終將離去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暮色溫柔地浸染著小公園,金紅的餘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沙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微涼的清香和遠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晚餐香氣。冰川朝鬥獨自坐在鞦韆旁的木椅上,那把彷彿承載著他過往靈魂的吉他安靜地躺在他膝上。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記憶,輕輕搭上琴絃。

旋律流淌出來,是昨天他彈給一里聽的那首簡單而溫柔的曲子,帶著淡淡的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然而,這流暢並未持續多久。

一個略顯生澀的推絃,指腹在金屬品絲上劃過一道不和諧的軌跡——“錚!”一聲刺耳的噪音驟然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朝斗的手指猛地僵住,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

可那流暢的魔法似乎失效了。音符變得斷斷續續,像跌跌撞撞的旅人。本該圓潤的滑音帶著生硬的稜角,本該飽滿的和絃因指尖按壓力度的些微偏差而發出沉悶或尖銳的雜響。

“錚!”“嗡…”

這些不和諧的音符如同他失明後的人生軌跡,充滿了意外的磕絆和令人沮喪的失控。

他一次次嘗試,又一次次在某個瞬間被自己指尖傳來的陌生感所擊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微光。那畫面,落在悄悄靠近的後藤一里眼中,充滿了無聲的傷感。

一里躲在幾棵矮樹叢後,屏住呼吸。她揹著自己那把有些沉重的、屬於父親的舊吉他,琴包的觸感既陌生又讓她心跳加速。

沒錯,一里還是把吉他帶來了。

她看著朝鬥專注卻又帶著明顯挫敗感的側影,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如何在熟悉的琴絃上變得笨拙,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緊緊攥住了。

原來……他也會這樣。

原來……曾經那麼閃耀的星星,也會被烏雲遮住光芒……

他一定……很難過吧?

一股強烈的共情驅使著她,她小心翼翼地模仿著朝鬥剛才彈奏某個片段的指法,右手笨拙地在虛空中撥動,左手在想象中的琴頸上按壓。她的動作極其輕微,生怕驚擾了這份黃昏的寧靜和朝斗的專注。

然而,朝斗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他微微側過頭,鼻翼輕輕翕動。

“一里同學?”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準確無誤地“望”向一里藏身的方向,“是你嗎?”

“啊!”一里像受驚的兔子般渾身一顫,差點把揹著的吉他甩出去。她慌忙從樹叢後站出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道歉:“對、對不起!冰川同學!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只是剛到……然後……然後就看到您在彈……”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垂越低,手指緊張地絞著吉他揹帶,

“還、還有……冰川同學,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噢這裡……”朝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覺,在失明後變得很敏銳。”

我……我是不是……身上有甚麼怪味道……打擾到您了?”她幾乎要哭出來,無比後悔自己鬼使神差背了吉他過來,更後悔自己那蹩腳的模仿。

朝斗的嘴角卻緩緩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驅散了方才演奏時的陰霾。“沒有,一里同學。”

他搖搖頭,聲音裡帶著安撫,“你的味道很乾淨,像雨後的青草和……嗯,新書頁的味道。”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了些,“我只是……鼻子比較靈而已。而且,我很高興你來了。”

他“聽”著一里慌亂的聲音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個聲音——那是吉他揹帶皮革摩擦和琴包輕微的磕碰聲。

“你帶了吉他?”朝斗的語氣帶著一絲驚喜和確認。

“啊!是……是的!”一里的臉更紅了,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我帶了……但是……我……”她結結巴巴,巨大的羞恥感幾乎將她淹沒,“我……我太笨了……果然……果然帶吉他是錯誤的決定吧?我根本不會彈……帶過來……帶過來只會讓您覺得礙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幾乎要鞠躬道歉。

“怎麼會礙事?”朝斗的聲音帶著笑意,他摸索著,將自己膝上的吉他小心地拿起來,雙手託著,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遞了過去,“正好。一里同學,要不要試試我的吉他?”

“誒?!”一里徹底愣住了,看著朝鬥遞過來的、那把在影片裡閃耀無比的吉他,一時忘了反應。

“來,拿著。”朝斗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鼓勵,“坐到我旁邊來。我的吉他……音色可能更容易上手一點,而且,我也想聽聽我這把吉他的聲音了。”

一里心臟狂跳,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把沉甸甸、彷彿帶著朝鬥體溫和過往榮光的吉他。冰涼的琴頸貼著她的掌心,帶著一種奇異的電流感。她學著朝斗的樣子,抱著吉他,僵硬地坐在木椅的另一端,姿勢彆扭得像抱著一個炸彈。

“放輕鬆,”朝鬥彷彿能“看見”她的緊張,“吉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夥伴。首先,試著調整一下姿勢。”

他開始輕聲指導,聲音平和,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右手手臂自然地搭在琴體的弧線上,不要太用力,像……像輕輕抱著一個朋友。左手……拇指按在琴頸後面,大概……嗯,對著中指的位置,其他手指……自然地彎曲,指尖立在指板上。對,就是這樣。”

一里笨拙地照做,感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好,”朝鬥側耳傾聽了一下她調整姿勢時細微的衣物摩擦聲,“現在,把你的右手食指……輕輕搭在……最粗的那根弦上——那是第六絃。對,就是它。然後,用一點點力,向下撥動……”

“噌……”一個沉悶、短促,甚至有些乾癟的音符從吉他上發出,遠不如朝鬥彈奏時那麼圓潤飽滿。

“啊啊啊!”一里感到羞澀。

“沒關係,第一次都這樣。”朝鬥沒有絲毫的不耐,“再試試?撥絃的時候,指腹稍稍劃過弦面,帶一點點角度……就像這樣。”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空中做了一個輕柔撥動的示範動作,雖然一里看不到細節,但那份從容的感覺傳遞了過去。

一里屏住呼吸,再次嘗試。

“噔……”這次的聲音似乎……稍微好了一點點?帶著一點點顫動的尾音。

“有進步!”朝鬥立刻給予肯定,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很棒!記住這個感覺。現在,我們試著按住一個音。”他摸索著,伸出左手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吉他的琴頸上,“用你的左手食指……找到第三根弦……對,從最細的弦數起第三根……然後,按住第二格的位置……用力按下去,直到指尖感覺有點痛也沒關係……然後用右手撥動這根弦……”

“當……”一個清晰的、略顯單薄但準確的音符響了起來!

一里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按在琴絃上的手指。是她!是她按住了弦,是她撥動了弦,是這個小小的、簡單的音符從她手中誕生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微弱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衝散了大半的緊張和羞恥。

“成……成功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微弱的喜悅。

“當然!”朝斗的笑容更大了,“這就是‘Do’音。你彈出了第一個音符,一里同學!”

趁著這份難得的輕鬆和成功的喜悅,朝鬥自然地切入了話題,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說起來,一里同學,昨天你提到在學校裡……有點困擾?今天……有試著去交新朋友嗎?比如……主動打個招呼?”

一里正沉浸在彈出第一個音的激動中,聞言,那點微弱的喜悅瞬間被熟悉的焦慮取代。她抱著吉他,肩膀又習慣性地縮了起來,聲音低了下去:“沒……沒有……我……我做不到……”

“為甚麼呢?”朝鬥微微側身“看”向她。

“我……我會害怕……”一里的聲音細若蚊吶,“看到別人……我就會……就會想很多……想他們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想我該說甚麼……怎麼說才不會出錯……會不會打擾到他們……等我……等我好不容易想好……鼓起一點點勇氣的時候……”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沮喪和自我厭棄,“他們……他們可能已經聊完天走開了……或者……或者話題早就結束了……我……我根本插不上話……”她越說越小聲,“而且……我總覺得……我說出來的話……一定很笨拙……很無趣……別人……別人肯定不想聽……”

“哦?”朝斗的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表情,“那……你現在跟我說的這些話呢?也是……事先在腦子裡反覆編織、排練了很多遍才說出來的嗎?”

“誒?!”一里猛地抬起頭,愣住了。她看著朝鬥帶著溫和笑意的側臉,墨鏡隔絕了他的眼神,卻讓她感覺無比安心。她下意識地回想……剛才那些話……那些關於害怕、關於猶豫、關於自我懷疑的話……

好像……真的沒有?

它們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從心裡流出來了?

就像……對著自己家的牆壁說話一樣……

“好……好像……沒有……”一里茫然地、誠實地回答,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朝鬥輕聲笑了,那笑聲像拂過琴絃的微風:“是啊。你看,和我說話的時候,似乎……就不需要那麼費勁地‘編織’?想到甚麼,就說甚麼,這樣不是很好嗎?”

一里的心因為這句話而輕輕顫動。是啊,為甚麼和朝鬥先生說話,會這麼……不一樣呢?沒有預想的緊張到窒息,沒有反覆的自我審查,只有一種……奇異的、被接納的平靜。她下意識地點點頭,雖然朝鬥看不見。

“所以啊,你還是自己心裡這關過不去,我就不多問了,繼續講我的故事好了。”朝斗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追憶的悠遠。

哈哈,明明才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昨天說到我們的樂隊……Rosaria。我們當時……真的是抱著‘一輩子’的決心去做的。一起寫歌,一起排練,第一次在街頭演出,第一次在SPACE透過考核登臺……那些日子,就像被陽光浸泡過一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過自己吉他的琴箱邊緣,彷彿在撫摸那些閃亮的回憶。

“但是……”他的語氣染上了一層陰霾,“就像再晴朗的天空也可能突然下雨。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他省略了具體的變故,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我……看不見了。大家的心……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沉重的石頭投入一里心中:“莉莎……友希那……有咲……沙綾……她們每一個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活中,她們會擔心我磕碰;聊天時,她們會刻意避開‘看’‘顏色’這些詞;她們的眼神……我能‘感覺’到,充滿了擔憂和……同情。她們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顧我、保護我上,而忘記了……我們聚在一起,最初是為了甚麼。”

朝斗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深切的困惑和迷茫:“音樂……好像不再是快樂的源泉,而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一種提醒大家‘失去’的符號。舞臺上的聚光燈……也不再是為了照亮音符,而是為了照亮我的這份‘殘缺’,這……這不是我想要的Rosaria。”

“倘若,聚在一起只是為了照顧我,那當初我只需要把自己眼睛戳瞎然後跑到她們身邊,這樣是不是也能聚集起來大家呢?不可能吧……”

聽著朝鬥平靜卻字字錐心的敘述,一里的心被揪緊了。她能想象那種被過度保護、被特殊對待的窒息感。一股強烈的代入感驅使著她,她幾乎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

“但是冰川同學……如果……如果我是您的隊友……”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帶著一種感同身受的急切,她的聲音很顫抖。

“當……當您失明瞭,我……我肯定也不會有心思去演奏甚麼樂曲的!整天……整天只想著您會不會摔倒……會不會不開心……需不需要幫助。…如果在這種時候,直接丟下了殘疾的隊友,去追求音樂夢想甚麼的…這……這怎麼能算是朋友呢?追求的夢想不是達到至高的頂點,而是和朋友一起這一點啊。嗚嗚嗚……這太……太殘忍了!”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小臉因為激動而泛紅。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表達自己的觀點,物件還是她心中閃閃發光的前輩。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絲毫沒有意識到,她這番自怨自艾、充滿了“我肯定受不了別人這樣對我”和“我肯定不能讓別人這樣”衝突的言論,在朝鬥心中激起了怎樣驚濤駭浪的漣漪。

朝斗的身體,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鏡後的世界一片黑暗,但他的內心卻彷彿被一道刺目的閃電照亮!

“我肯定也不會有心思去演奏甚麼樂曲的!”

“整天只想著您會不會摔倒……會不會不開心……”

“追求的夢想不是達到至高的頂點,而是和朋友一起這一點啊”

“嗚嗚嗚……這太……太殘忍了!”

一里那帶著強烈主觀代入感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打在朝鬥心上那個他一直刻意迴避的、更深層的恐懼上——他即將到來的、真正的“失去”。

朝鬥感覺自己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的一里。

是啊……

她們現在只是因為我失明,就已經如此煎熬…

如果……如果她們知道,我連“活著”的時間都所剩無幾……

一個月……僅僅不到一個月之後……

那對她們來說,會是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莉莎溫暖的笑容會永遠消失嗎?

友希那好不容易重新穩定下來的音樂之路會再次崩塌嗎?

有咲彆扭的關心會變成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嗎?

沙綾一直埋在心底的那根刺……會伴隨著她一生嘛?

她們現在投入在我身上的每一分擔憂,每一分關懷,都會在不久的將來,化作百倍千倍的痛苦反噬回去!

還有紗夜……

還有日菜……

一里那番“受不了朋友這樣操勞”的自憐之語,此刻在朝鬥耳中,卻成了最殘酷也最清晰的警鐘!他不能讓她們這樣!他不能讓她們在付出了所有的關心和努力之後,收穫的卻是更深沉的絕望和永恆的失去!這比他現在承受的失明,要殘忍百倍!

一個冰冷、清晰到近乎殘酷的計劃,在朝鬥黑暗的意識深處迅速成型,如同破開迷霧的鋒利刀刃。

橫濱……

那場沙綾精心準備的、充滿了無障礙考量的旅行……

那本應是告別前最後的溫暖回憶……

朝斗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木椅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墨鏡下的臉龐看不出表情,只有緊抿的嘴唇洩露了一絲內心的驚濤駭浪。晚風吹過,拂動他額前的碎髮,也帶來一里身上那淡淡的、如同雨後青草般的清新氣息。

如果朝鬥此時沒有失明,他此刻的眼神一定注視著自己,注視著幻想中的自己。

你啊……你可真是個災星……沒有你,她們或許會過得更好?

這個剛剛開始笨拙地觸碰吉他的女孩,這個因為社恐而瑟瑟發抖的女孩,這個無意中用最真誠的話語刺破了他最後幻想的女孩……

她不會知道,她昨天點燃了他心中唯一的一點微光,卻又在今天,親手將他推向了某個冰冷而決絕的深淵邊緣。

一里,殺死了朝鬥。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遠離所有人牽掛的地方,安靜地、不被打擾地……走向終點。

而橫濱之行,這個充滿了朋友們愛意的計劃,或許……將成為他實現這個“殘酷計劃”的絕佳掩護和……最後的舞臺。

“一里同學……” 朝斗的聲音響起,異常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彷彿剛才內心那場毀滅性的風暴從未發生過。

“你說得……很有道理。” 他微微側過頭,“或許……有時候,不讓朋友為自己操勞過度,也是一種……溫柔?”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在暮色四合中,顯得遙遠而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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