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朝鬥那句“你知道……樂隊嗎?”的問話,像一顆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在後藤一里小小的心房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她絞著衣角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細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樂……樂隊?我……我知道一點點……電視裡看到過……很多人一起演奏樂器,很……很熱鬧的樣子……”
她努力在貧瘠的社交認知裡搜尋相關的資訊,然後突然想到了甚麼。
“我……我爸爸……好像有一把電吉他……放在壁櫥最裡面,用布包著……他從來不彈,只是……只是有時候會拿出來看看。” 她想起了父親看著吉他時那種懷念又落寞的神情,雖然她不懂那意味著甚麼。
“吉他?” 朝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本能的亮色,彷彿黑暗中被擦亮了一點火星。
他微微側身,“望”向一里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溫和的試探,“一里同學,那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也拿起吉他,站在舞臺上,和大家一起演奏呢?”
“站……站在舞臺上?!” 一里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僅僅是想象那個畫面——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自己身上,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發出讓她窒息的喧囂,而她要笨拙地撥動陌生的琴絃……
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慌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搖頭,即使知道朝鬥看不見,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的畫風似乎都有些崩壞了:
“不……不行!絕對不行!我……我會嚇死的!手會抖得拿不住東西……彈出來的聲音……肯定難聽得要命……大家……大家會笑話我……會覺得我很奇怪……很丟臉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強烈的自我否定和對“被注視”的極端恐懼。她小小的身體甚至在鞦韆上瑟縮了一下,彷彿要縮排一個不存在的殼裡。
朝鬥靜靜地聽著她劇烈的反應,墨鏡後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他太明白這種對“暴露”的恐懼了,那幾乎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是嗎……” 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追憶的平靜,“害怕被注視,害怕搞砸,害怕成為笑柄……這種感覺,我大概……也能明白一點。”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這個“安全”的陌生人面前,第一次嘗試梳理自己混亂的過去。
“誒?冰川同學……你……?”後藤一里不敢相信,朝斗居然也孤獨過?
“一里同學,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在醫院裡了。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裡,父母是誰……我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啊?!” 一里倒吸一口涼氣,完全被這個資訊震驚了。失明已經夠可怕了,竟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看向朝斗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同情和……一絲隱秘的慶幸?至少,她還知道自己是誰,有爸爸媽媽。
“所謂的父母……從來沒有來找過我。” 朝斗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卻藏著更深沉的荒涼。
“有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我住在收留我的冰川家……也就是我現在的姐姐們家裡。但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像個……沉重的包袱。我沒有歸屬感,心裡空蕩蕩的,好像……好像整個世界都和我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們好像都是因為愧疚,才讓我留下來。”
“歸……歸屬感?” 一里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感覺心口被甚麼東西揪緊了。她雖然在學校孤獨,但至少……
“您說的……那……那份愧疚感呢?您剛才說……” 她小心翼翼地追問,生怕觸痛對方。
朝鬥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鞦韆冰涼的鐵鏈。
“後來我才知道……失憶前的我,似乎……做了一件‘好事’。” 他斟酌著詞句,“我在一場意外裡,救了我現在的姐姐……避免了一場更可怕的災難發生。但是……我也因此受了重傷,失去了記憶。”
他微微仰起頭,彷彿在“看”著秋日疏朗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自嘲:
“所以,我總覺得……冰川家收留我,照顧我,姐姐們對我好……也許……更多的是因為那份‘愧疚’?因為我救了人,自己卻變成了這樣?我……我害怕自己只是在利用這份愧疚,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不屬於我的溫暖。那時候……心裡瀰漫的,就是那種極度的空虛和不足……覺得自己是個麻煩,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找不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描述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著一里敏感的心房。
空虛……不足……麻煩……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這不就是……我在學校裡的感覺嗎?
覺得自己是多餘的空氣,是大家聊天時不小心忽略的背景板……
可是……可是……
一里的內心劇烈地翻騰著,對比著自己和朝斗的處境。
我雖然在學校一個人,但至少放學後,有溫暖的家!有熱騰騰的飯菜!有雖然嘮叨但愛我的爸爸媽媽!
而他……他甚麼都沒有!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連家是不是真的屬於他都不知道!
這世上,有人比我……更慘!
一股強烈的共情和酸楚瞬間湧上心頭,沖垮了她平時築起的高高的社恐圍牆。一種從未有過的勇氣——或許是出於對眼前這個承受了太多苦難的同齡人的深切同情——驅使著她。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帶著安慰意味地,拍了拍朝鬥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朝斗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溫度的觸碰,來自一個剛剛還因為想象舞臺而驚恐萬分的陌生女孩,讓他感到一陣意外的暖流。
隨即,他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嘴角甚至牽起了一個真實的、帶著點無奈又釋然的笑容。
“呵……” 一聲低低的輕笑從他喉間溢位。
“你……您笑甚麼呀?” 一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縮回手,臉瞬間漲得通紅,又開始懊惱自己是不是又做了多餘的事,自己怎麼能擅自去觸碰別人的手,朝鬥會不會把她看成奇怪的傢伙……
“沒甚麼,” 朝鬥搖搖頭,笑容未褪,聲音溫和了許多,“只是……很久沒有這種……被單純關心的感覺了。謝謝你,一里同學。”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真誠:
“你知道,後來……我是怎麼走出那種……覺得自己是麻煩、沒有歸屬的困境的嗎?”
一里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著朝鬥嘴角那抹淡淡的、真實的笑意,看著他即使失明也依舊挺直的背脊,還揹著那把似乎很重要的吉他,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腦海中成型。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是……是樂隊嗎?” 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肯定。
“嗯。” 朝鬥點了點頭,那個簡單的音節裡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在我感到最迷茫、甚至想要逃離那個‘家’的時候……我漫無目的地跑啊跑,跑到累得快要趴下……”
他的聲音染上了一絲回憶的色彩,帶著懷念和一種命運的奇妙感:
“然後,我聽到了歌聲。在一個公園裡,一個叔叔在彈吉他,兩個女孩……一個在唱歌,一個在彈貝斯,噢!當時我還覺得那是一把吉他,因此還惹得那個女孩不高興了呢。”
朝鬥像是想起甚麼,笑了一下。
“那音樂……像有魔力一樣,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那是我失憶後,第一次感覺到……‘心動’。那種旋律彼此交織、共鳴的感覺……讓我心裡空蕩蕩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甚麼。”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柔和而充滿力量:
“後來,我鼓起勇氣走過去……那個彈吉他的叔叔很善良,他讓我試試吉他……再後來,我和那兩個女孩……她們叫友希那和莉莎……我們成了朋友。我們一起看Live,一起決定……要組建一輩子的樂隊!要一起站在舞臺上,把我們的歌聲和感動,傳遞給所有人!”
“從那一刻起,” 朝斗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我好像……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地方。找到了存在的意義。那不再是因為‘愧疚’而被收留的地方,而是因為共同的夢想、共同的音樂而連線在一起的……真正的歸屬。”
一里聽得入了神。朝斗的講述像一幅瑰麗的畫卷在她眼前展開——迷茫的奔跑、邂逅的美妙音樂、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追逐的夢想……
這一切對她來說都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馳神往的光芒。
她對朝斗的過去越來越好奇了,那些空白是如何被音樂和友情填滿的?友希那和莉莎是甚麼樣的人?他們真的能組建“一輩子”的樂隊嗎?
夕陽的光芒照在了一里身上。
一里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從美夢中驚醒。她慌亂地看了一眼手腕上並不存在的手錶,又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再看向身邊沉浸在講述中的朝鬥。巨大的矛盾撕扯著她:
糟糕!這麼晚了!媽媽肯定擔心了!
可是……可是冰川同學的故事……我好想繼續聽下去……
而且打斷別人說話……太不禮貌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會不會覺得我不尊重他?
怎麼辦……怎麼辦……啊!我好像完全沒有機會結束對話……
而且結束對話會不會讓他覺得我不夠尊重他,會不會讓他覺得我不想聽他的故事……
她坐立不安,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小臉憋得通紅,眼神在朝鬥和家的方向之間慌亂地遊移。
朝鬥雖然看不見她糾結的表情,但他異常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里瞬間變得紊亂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他立刻明白了。
“一里同學,你有事要走,對嗎??” 他主動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善解人意的體貼,“聊了這麼久,時間確實不早了。”
“啊……是……是的!” 一里如蒙大赦,又帶著深深的歉意,“對……對不起!冰川同學!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斷您的……我……”
“沒關係,” 朝鬥微笑著打斷她的道歉,他摸索著拿起靠在腿邊的盲杖,站起身來,“今天能和你聊天,我也很開心。感覺……像是把心裡壓著的一些東西,對著風說出來了。”
他頓了頓,彷彿下了一個決定,語氣帶著邀請:
“如果可以的話……明天下午四點,我們還在這裡碰面,怎麼樣?今天……我分享了一部分我的故事。那麼明天,”
他微微側頭,“就請你……也準備好你的故事,可以嗎?比如,你在學校遇到的有趣的,或者煩惱的事情?我們都是……心裡有傷疤的人,或許……聊聊會好受一點?”
這個提議像一道暖光,瞬間照亮了一里滿是歉意和慌亂的心。她沒想到朝鬥不僅沒怪她,反而主動約定了下次見面,還願意傾聽她的煩惱!巨大的感動和一種被珍視的感覺湧了上來,讓她鼻子發酸。
“可……可以!當然可以!” 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的激動,“四點!我一定來!謝謝您……冰川同學!”
激動過後,一里又想起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她看著朝鬥拄著盲杖的樣子,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細聲細氣地問:
“那個……冰川同學……您……您家住在哪裡啊?天快黑了……您一個人回去……安全嗎?我……我可以……” 她後面“送您回去”幾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臉又紅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天黑不黑跟盲人有甚麼關係,自己又不小心踩雷了。
好在朝鬥根本沒有想過這麼多。
“我家?” 朝鬥報出了冰川家的地址,“就在這附近,我記得路,沒問題的。”
“誒?!” 一里在聽到那個地址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那……那個……”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訝而有些變調,“冰……冰川同學……您家……就在……就在我家隔壁的隔壁那棟房子?!”
“隔壁?” 這次輪到朝鬥驚訝地揚起了眉毛,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大的、充滿意外和趣味的笑容,“這麼巧?看來我們還真是……有緣分的鄰居啊!”
這個發現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距離。一里心裡最後那點面對陌生人的隔閡也消散了大半。
“那……那請讓我送您回去吧!就幾步路!” 這一次,她的聲音雖然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鄰居間的責任感和熟稔起來的勇氣。
她小心地站起身,走到朝鬥身邊,保持著一點距離,但又足夠在他需要時伸手扶一把。
“好,那就麻煩一里同學了。” 朝鬥沒有拒絕這份善意,他拄好盲杖,在一里細心的“這邊有臺階”、“前面直走”的輕聲提示下,兩人並肩,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交織在一起。晚風吹拂,帶著涼意,也吹散了一些心頭的陰霾。
走著走著,一里忽然想起了甚麼,小聲地、帶著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冰……冰川同學……您……您最開始問我……知道樂隊嗎之後……還問了我……是甚麼事讓我困擾……在鞦韆那裡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對自己遲鈍的懊惱:
“我……我那時候太緊張了……腦子一片空白……沒……沒及時回答您……對不起……現在……現在可以回答嗎?”
朝斗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向前,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當然可以。是甚麼事呢?”
一里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認真地說道:
“就是……就是我在學校裡……找不到朋友玩的事情……還有……還有對自己是不是很奇怪……很麻煩的……擔心。” 她終於把最初在鞦韆後的低語,完整地、清晰地說了出來。
朝鬥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一里同學。謝謝你告訴我。”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和,“那麼……明天下午四點,鞦韆旁,我等著聽你更多的故事。”
“嗯!” 一里用力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門,和門口張望的媽媽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溫暖和期待的感覺。她朝著朝斗的方向,認真地、帶著點小小的恭敬,說道:
“好的!冰川同學……再見!”
“再見,一里同學。” 朝鬥也朝著鄰居家方向微微頷首。
路燈適時地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兩個道別的身影。一個揹著吉他,使著棍子摸索著緩緩走向隔壁的家門;一個如釋重負,小跑著奔向母親的懷抱。
孤獨的鞦韆在漸起的晚風中,輕輕搖晃著,彷彿在默默記錄著這場發生在黃昏時分的、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之間,意外而珍貴的共鳴。
夕陽的餘暉為羽丘商店街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各家店鋪的燈光漸次亮起,宣告著白日的落幕。
山吹麵包房:
暖黃色的燈光下,剛出爐的麵包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沙綾繫著乾淨的圍裙,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正將一條剛烤好的法棍小心地裝進紙袋,遞給一位熟客。“謝謝惠顧!請慢走!”
送走客人,她輕輕呼了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藏著更深的思緒。她走到收銀臺後,拿出一個小小的、寫滿娟秀字跡的筆記本,指尖輕輕劃過那些用心標註的路線和地點。
橫濱摩天輪……應該是一個好地方。
鎌倉高校前站——人可能有點多,但站臺寬敞平整,視野開闊,重點是氛圍…
海邊民宿——離海灘近,沙子很細…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避開了所有可能對失明人士造成困擾的“雷點”。
沙綾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更深的弧度,彷彿已經看到了大家在海邊歡笑的樣子。她合上筆記本,小聲地、充滿期待地嘀咕著:“明天…明天…我就把這個計劃分享給大家!朝鬥一定會喜歡的!” 她彷彿已經聽到了海浪聲和大家驚喜的歡呼。
就在這時,麵包房的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沙綾抬起頭,笑容燦爛:“歡迎光……” 話音在看到來人時頓住了。
站在櫃檯前的是市谷有咲。她手裡捏著一個小紙袋,裡面大概裝著她常買的巧克力螺,但她的表情卻與香甜的點心格格不入,眉頭微蹙,眼神閃爍不定,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焦慮。
“有咲?” 沙綾有些驚訝,放下手中的筆記本,“來買麵包嗎?”
“嗯…嗯。” 有咲含糊地應著,付了錢,接過紙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在原地躊躇了幾秒,手指用力地捏著紙袋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
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沙綾,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沙綾從未聽過的緊張:
“沙綾…那個…下班後…能…能找個地方…單獨聊聊嗎?有件事…很重要的事…”
沙綾看著有咲反常的神態,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的陰影。有咲很少這樣鄭重其事,甚至帶著點…慌亂?她壓下疑問,保持著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啊,有咲。等我收拾完店裡,大概半小時後?我們去羽澤咖啡店?”
“好…好的!” 有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飛快地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麵包房。
沙綾看著有咲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秀氣的眉頭也輕輕蹙了起來。有咲到底想說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收好的旅行計劃本,那“明天分享”的雀躍心情,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名為“未知”的輕紗。
麵包房外,有咲並沒有走遠。她靠在不遠處的路燈柱下,仰頭望著漸漸被靛藍色浸染的天空。
手裡的巧克力螺紙袋被捏得變了形。她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初現的星辰,卻毫無光彩,只有一片迷茫和掙扎。她無聲地翕動著嘴唇,彷彿在質問那無垠的夜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明天……明天……為甚麼會這個樣子……為甚麼我們要去討論這種事情?”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傍晚的微風中,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另一邊,後藤家
溫暖的燈光下,晚餐的香氣瀰漫。一里小口扒著飯,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興奮和恍惚的光彩。
“我回來了!今天…今天遇到了一位新朋友!” 一里鼓起勇氣,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讓餐桌上的父母和妹妹二里都抬起頭。
“新朋友?” 媽媽又驚又喜。
“是誰呀一里姐姐?是學校裡的同學嗎?” 二里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不是同學……” 一里搖搖頭,努力組織著語言,“是…是隔壁的隔壁…冰川家的…冰川朝鬥!他…他眼睛看不見,但是人…人特別好!跟我聊了好久……”
“冰川…朝鬥?” 一直沉默著的爸爸放下筷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啊?是那個…Rosaria樂隊的吉他手?!他住在隔壁?”
“誒?!” 這下輪到一里震驚了,眼睛瞪得溜圓,“爸…爸爸認識他?”
“算不上認識,” 爸爸連忙擺手,但語氣帶著明顯的激動,“但是知道啊!Rosaria!咱們街區最近很火的那個全是學生的樂隊!颱風天那晚他們在SPACE的演出,簡直太棒了!我正好路過,在外面都聽到裡面炸翻天了!我還偷偷錄了一段呢!” 爸爸說著,興奮地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影片。
“當然,為了趕緊回來,我也沒停留,不過Rosaria應該還會有演出的,下一次我們一起去看吧!”爸爸如此說道。
小小的手機螢幕上,畫面有些晃動,但音質卻清晰地傳遞出風雨裡熱烈的氛圍。
聚光燈下,那個揹著閃亮吉他的少年,被光照射的深藍色髮絲隨著激烈的演奏飛揚,手指在琴絃上舞動如飛,時而低頭專注,時而仰頭高歌,即使隔著螢幕,那份站在舞臺中央、掌控音符的自信與閃耀也撲面而來!
一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那個在鞦韆上溫和傾聽、帶著傷感和迷茫的失明男孩,和影片裡這個光芒四射、彷彿能點燃整個舞臺的吉他手,身影在她腦海中漸漸重疊。一股強烈的、前所未有的衝擊感席捲了她!
原來……他曾經那麼閃耀!
原來……彈吉他……站在舞臺上……真的可以讓人變成這樣!
像……像真正的星星一樣!這樣……即使是如此渺小的我,是否也能擁有朋友呢?哪怕只有幾個樂隊的隊友也就夠了啊。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帶著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力量,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爸爸!” 一里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燒的光芒,“壁櫥裡……那把吉他!可以……可以給我嗎?我想……我想學吉他!”
爸爸愣住了,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的笑容:
“當然可以!一里!爸爸這就去給你拿!還有!爸爸還存了好多入門教材和影片!都給你!” 他興奮地起身,蹦蹦跳跳快步回到房間翻找出來,彷彿女兒終於找到了通往陽光的道路。
一里幾乎是衝回了自己的房間。當爸爸小心翼翼地將那把保養得當、帶著歲月痕跡的電吉他交到她手中時,一種沉甸甸的、充滿無限可能的觸感讓她心跳加速。她笨拙地背起吉他帶,站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那個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膀的女孩不見了。雖然動作還很生澀,雖然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紅暈,但當她背上那把吉他,挺直背脊,努力模仿著影片裡朝斗的樣子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微弱的“帥氣”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她的全身!
“嘿嘿……好帥……”
“我……我會學會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小聲地、卻無比堅定地發誓。
她躺倒在柔軟的地毯上,懷裡抱著心愛的吉他,望著天花板上暖黃的燈光。今天交到了朋友知道了樂隊,還擁有了自己的吉他!一種飽脹的、名為希望的情緒充盈著她的胸腔。
明天……
她閉上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揚。
明天……明天下午四點……
我要不要……揹著這把吉他……去鞦韆那裡?
彈給朝鬥先生聽?
雖然可能彈得很難聽……但他是唯一的朋友……他……應該不會笑話我吧?
腦中突然想象到一個場景,朝鬥冷漠地看著她說,“你彈的真的太難聽了,跟你這樣的人做朋友,是我的羞恥,你被我開除友籍了!”
“嗚嗚嗚……明天還是算了算了……不帶了,要是被那樣說我真的會碎掉的!”
看著在地上躺著躊躇蠕動的一里,開啟了一絲房門的爸爸媽媽和妹妹二里,都露出了一絲微笑。
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也被深藍的夜幕吞沒。冰川朝鬥獨自坐在陽臺的輪椅上,沒有開燈。墨鏡下的世界一片黑暗,晚風帶著涼意拂過他額前的碎髮。
他看不見絢爛的晚霞,看不見樓下街道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也看不見隔壁鄰居家那個小小的視窗裡,一個女孩正對著鏡子笨拙地揹著吉他。
但他的心,卻不像這夜色般沉寂。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後藤一里那怯生生卻又充滿勇氣的聲音,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鞦韆鐵鏈冰涼的觸感,以及那個女孩輕輕拍他手背時傳遞過來的、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暖意。
他摸索著,手指撫上安靜放在腿邊的吉他琴箱。冰冷的觸感下,是沉睡的音符和曾經滾燙的夢想。
不甘心嗎?當然。但此刻,一種奇異的平靜感,混雜著淡淡的、新的期待,像涓涓細流,悄然流淌過那些不甘的溝壑。
他想起了沙綾爽朗的笑聲,想起了有咲彆扭的關心,想起了莉莎溫暖的懷抱,想起了友希那孤高卻堅定的眼神……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個在鞦韆旁,因為害怕舞臺而瑟瑟發抖,卻又能因為同情而鼓起勇氣安慰他的小女孩。
不能站在聚光燈下了……
但音樂……或許還能以另一種方式傳遞?
再培養一個……可能閃耀的人?
這個念頭,帶著一絲自我救贖的意味,也帶著對那個同樣孤獨靈魂的深切期許。他彷彿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點微弱卻倔強的星光,在隔壁亮起。
朝鬥微微仰起頭,朝著夜風的方向,輕輕地、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這溫柔的夜色,低語道:
“明天……明天……”
他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品味著這個充滿變數的詞語,最終,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帶著釋然和一絲微弱希冀的弧度。
“或許……也並不是……一直是陰天。”
夜幕徹底降臨,星辰悄然點綴。小小的羽丘街區,不同屋簷下的人們,懷揣著各自的心事、秘密、計劃和微小的期待,都在輕聲念著同一個詞——明天。
它承載著沙綾精心準備的旅行藍圖,有咲心中掙扎的神秘決定,一里第一次背上吉他的悸動與誓言,以及朝鬥在黑暗中摸索出的、一絲關於“可能”的微光。
無數個“明天”在暮色中交織,如同散落的音符,等待著被譜寫成未知卻充滿張力的樂章。
而朝斗的理論生命倒計時,
也就只剩下了二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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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大份更新噢,一章都快頂三章啦……也是延續昨日的打賞更新,並且在這裡祝賀群友【丸山之上繽紛彩】考上心儀的大學!
另外感謝【摯愛友希那】帶我打瓦,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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