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朝鬥輕輕推開了姐姐們一些,儘管視線一片漆黑,他還是努力地“望”向病房裡大家所在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這裡……”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打破了悲傷的沉寂,“有吉他,對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誰能借我一下?”他平靜地問,彷彿只是在詢問一杯水。
短暫的沉默後,一陣輕微的響動。然後,一把帶著熟悉清冷觸感的吉他,被小心地、鄭重地放進了朝鬥摸索著伸出的雙手裡。
朝斗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緩緩撫過冰涼的琴頸、光滑的琴身、緊繃的琴絃。這是他的夥伴,是他靈魂的延伸,是他觸控世界、表達心動的橋樑。
他摸索著,試圖將手指按在熟悉的品位上。然而,失去了視覺的座標,曾經如同本能般的動作變得無比艱難。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琴頸上遲疑地滑動,幾次試圖按下去,卻總是偏離了位置。
他憑著記憶撥動琴絃,發出的卻是一連串喑啞、扭曲、不成調的音符,如同嗚咽,如同心碎的迴響。
“噔噔噔……”
熟悉的前奏響起,大家都睜大眼睛,流露出小小的喜悅。
但……
“錚……”一個刺耳的走調音在寂靜的病房裡突兀地響起。
朝斗的手指僵住了。
他保持著按弦的姿勢,一動不動。病房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被紗布覆蓋的臉。
他再次彈奏起剛剛的歌曲。
“錚!”
當需要進行較大的品位調整時,朝鬥根本沒有時間感受到自己摁在了哪個品位。
過了很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朝鬥才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鬆開了按弦的手指。他低下頭,彷彿能“看”到懷中沉默的吉他。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從他唇間逸出,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勉強“望”向紗夜和日菜的方向。
“Rosaria……”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封的湖面下湧動著暗流,“今後的吉他手……”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異常沉重,“就交給你們了。”
“紗夜姐,日菜姐。”
……
“連同我的那一份……”
……
“一起……閃耀下去吧。”
他將懷中那把曾承載著他所有夢想、如今卻變得無比陌生的吉他,朝著姐姐們的方向,輕輕地、卻又無比鄭重地……推了過去。冰冷的琴身觸碰到了紗夜顫抖的手指。
朝鬥哭不出來……雖然他不能再進行演奏了,但是自己的姐姐們可以,Rosaria,也還能繼續前進。只是朝斗的身體在顫抖,證明著那具平靜軀殼下,靈魂深處無聲的、徹底的崩塌與告別。
“幫我跟美竹蘭發個訊息,明天我顯然無法赴約了。”
“不是的,朝鬥,已經是第二天了,你昏迷了整整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五個小時醒來的我,你們卻還在我身邊嘛?”朝鬥不可置信地問道,又突然想到了甚麼“對了,沙綾……沙綾,你媽媽……”
“我媽媽因為沒有吃飯,所以貧血暈倒了,現在在打葡萄糖,已經沒有甚麼事情了。”
“那就好,那就好。”朝鬥摸索著準備離開病房,但他馬上又像是想起來甚麼問道“噢對了,這一次除了失明,還有甚麼別的問題嘛?”
眾人下意識搖了搖頭,但突然想到朝鬥看不見,紗夜回答道,“嗯,暫時還沒有別的傷。”
“謝謝大家一直陪著我,最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朝鬥緩緩撥出一口氣,“就這樣吧,你們願意一直陪著我直到我醒來,我真的很感動,你們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給予朝鬥空間……
儘管大家都還想再安慰一下朝鬥,但呆在這裡,卻只會讓朝鬥反倒安慰起她們的情緒。
“朝鬥,吉他我沒有拿走,就放在你床左邊。”紗夜說完,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彷彿將所有的喧囂與關切都隔絕在了外面。
病房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絕對的、吞噬一切的寂靜。消毒水的氣味從未如此刺鼻,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朝鬥維持著的姿勢,一動不動。紗布隔絕了光,也隔絕了他感知外界表情的唯一可能。剛才在眾人面前強撐的平靜外殼,在絕對的孤獨中,如同被重錘敲擊的薄冰,瞬間佈滿裂痕,然後轟然崩塌。
軟弱。
這個詞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他不想在她們面前顯露的軟弱,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啊……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像受傷野獸的哀鳴。他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蓋在眼睛上的厚重紗布,彷彿想將它撕碎,撕碎這該死的黑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眼睛……看不見了……連吉他……連吉他都……”他想起了剛才那不成調的、刺耳的噪音,那是他靈魂被撕裂的聲音。
左手……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顫抖!他猛地鬆開抓著被子的右手,用力攥緊自己的左手手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細微卻頑固的震顫,像電流一樣在他指間竄動,嘲笑著他曾經的“天才”,嘲笑著他僅存的、想要觸控音樂的渴望。
“騙我……她們都在騙我……”他低吼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甚麼“暫時沒有別的事”?這顫抖的手就是鐵證!她們只是不忍心再打擊他罷了!這份善意的隱瞞,此刻卻像鹽一樣灑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讓他感到一種被憐憫、被當作易碎品對待的屈辱和不甘。
孤寂感。
那份在煙火大會失憶後、被冰川家溫暖暫時驅散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比失明本身更讓他窒息。
他不再是那個能帶來光芒、能指引方向 給大家帶來歡笑的吉他手了。
他如今只是成了一個累贅,一個需要被小心翼翼保護的、只會讓別人悲傷的盲人。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上他的心臟,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誘惑力:離開。
離開這裡!離開所有關心他、愛他的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比如編造一個“出國治療眼睛”的謊言。這樣,至少能給她們留下一點渺茫的希望。
讓她們相信,他還在某個地方努力著,而不是……而不是最終迎來那個更可怕的結局——死亡。
他無法想象,當那一天真正到來時,紗夜和日菜會如何崩潰,湊友希那眼中最後的光芒是否會徹底熄滅,今井莉莎那勉強的笑容是否還能維持,市谷有咲是否還會變得坦率,山吹沙綾是否會被更深的愧疚壓垮……他愛她們,正是因為愛,他才無法忍受自己成為她們永無止境的悲傷源泉。
比起親眼目睹、親身經歷他的死亡,也許……徹底的消失,帶著一個“希望”的謊言消失,對她們更好?
這個念頭帶來的痛苦,幾乎要撕裂他的靈魂。他彷彿看到自己,在某一天,真的躺在一片荒郊野外的冰冷草地上。夜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努力地、徒勞地仰起頭,想要“看”向天空的方向。
星光……
他曾那麼熱愛、那麼嚮往的,象徵夢想與永恆的星光……如今,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一片永恆的、虛無的黑暗。
“嗚……”巨大的悲傷和絕望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堤壩。朝鬥將臉深深埋進膝蓋,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徹底崩潰的、撕心裂肺的痛哭。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了厚厚的紗布,灼燒著他再也無法看見世界的眼睛。
這淚水是為逝去的光明而流,是為破碎的音樂夢想而流,是為即將被迫割捨的羈絆而流,更是為那份連仰望星空都成為奢望的、無邊無際的孤寂而流。
與此同時,美竹家。
美竹蘭猛地從床上坐起,陽光已經有些刺眼。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習慣性地抓起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幾條未讀訊息赫然在目,其中一條傳送時間顯示是昨天深夜,來自冰川朝鬥!
[冰川朝鬥]:蘭,非常抱歉,明天的約定我可能無法赴約了。發生了一些意外情況,我住院了,祝你和你的朋友們練習順利。
“意外情況?”美竹蘭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昨天Rosaria在演出的事故還歷歷在目!電光火石在朝斗的眼前飛躍,加上朝鬥前輩的這條訊息,語氣平靜得反常,結合事故……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就在這時,門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蘭!開門!是我們!”門外傳來青葉摩卡那特有的、拖著長音的呼喚,還有宇田川巴元氣十足的聲音,以及上原緋瑪麗和羽澤鶇嘰嘰喳喳的議論。
美竹蘭慌忙跑去開門。門口,摩卡揹著她心愛的吉他,巴拿著鼓棒,緋瑪麗抱著貝斯,鶇則提著一個裝著鍵盤樂譜的小包。她們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
“蘭醬,睡懶覺了吧?朝鬥等會就會來了吧,我們先找個地方合奏試試吧!”摩卡晃晃悠悠地說。
美竹蘭的臉色卻異常凝重,她舉起手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朝鬥……他發訊息說……今天的約定取消了。他遇到了意外……我懷疑……跟昨天舞臺的事故有關!”
“意外?事故?”巴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確實很混亂!但不是說朝鬥沒事嘛?”
“那還等甚麼!”緋瑪麗立刻說道,“我們直接去探望他吧!帶上我們的心意!”
“對!朝鬥幫了我們那麼多,他要是受傷了,我們一定要去看看!”鶇也用力點頭。
摩卡翠綠色的貓眼眨了眨,收起了慣常的慵懶,多了一絲認真:“唔……那就走吧。到了醫院……應該不難打聽。”
……
朝斗的痛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和身體無意識的顫抖。巨大的悲傷宣洩過後,是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片茫然的虛無。他癱坐在床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他不能就這樣被黑暗和絕望吞噬。至少……至少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他得做點甚麼。
音樂……音樂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即使……即使是用這雙顫抖的手,用這雙再也看不見琴絃的眼睛。
他摸索著,手指觸碰到被紗夜輕輕放在床邊椅子上的吉他。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絲。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巨大的決心,再次將吉他抱入懷中。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彈奏複雜的旋律。他只想……只想彈出一首歌,一個就好。證明他還能觸控到音樂,證明他還沒有被徹底剝奪。
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右手摸索著琴絃的位置,左手憑著殘存的肌肉記憶,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向某個品位按去。
指尖在光滑的琴頸上滑動,尋找著那個熟悉的凸起。他能感覺到左手的顫抖像頑疾一樣干擾著他,讓他的手指無法精準定位。
“穩住……穩住……”他對自己低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指尖似乎觸碰到了正確的位置。他凝聚起全身的力氣,用力按下去!同時,右手食指顫抖著,撥動了琴絃——
“噔……”
一個沉悶、喑啞、勉強能聽出是和絃根音的聲音響起。雖然依舊難聽,但比起之前的噪音,總算有了點樣子。
朝斗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希望在黑暗中燃起。也許……也許多加練習……
他再次嘗試,左手更加用力地按壓,試圖對抗那該死的顫抖,右手再次撥絃——
“錚——!”
又是一聲尖銳刺耳、嚴重走調的噪音!比之前更糟!彷彿琴絃在發出痛苦的尖叫!
再次彈奏……
噔噔噔滴滴滴……錚!
錚!
……
……
錚!
希望的火苗瞬間被撲滅。絕望、憤怒、對自己無能的痛恨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啊啊啊——!!”朝鬥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再也無法忍受!他猛地揚起右手,不是去撥絃,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顫抖的左手上!
“砰!”一聲悶響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廢物!沒用的東西!!”他對著自己失控的手怒吼,聲音嘶啞,充滿了自厭自棄的狂怒。
“為甚麼抖!為甚麼按不住!為甚麼!連一個音都彈不好!”
“以前不是……不是閉著眼睛都能……”他再次舉起拳頭,發狠地砸著自己。
“砰!……砰!……砰……”
他,無法閃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