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鬥想了一晚上。
窗外的夜色從濃墨褪成灰藍,熹微的晨光爬上窗欞,在他深藍色的髮梢跳躍。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背起他那把心愛的吉他。
沉甸甸的琴箱貼在背上,那熟悉的重量和輪廓,成了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慰藉,也是他準備再次披掛上陣的武器。琴絃似乎無聲地嗡鳴著,回應著他心中尚未熄滅的火苗。
“朝鬥!要出去了嗎?”
日菜像只充滿活力的藍色小鳥,輕盈地跳到玄關的朝鬥跟前,大大的黃綠色眼睛裡盛滿了關切和一絲好奇。她歪著頭,打量著弟弟雖然還帶有淚痕,但眼神已重新聚焦的臉龐。
朝鬥點了點頭,嘴角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弧度。他看向站在日菜身後,同樣帶著擔憂神色的紗夜。兩個姐姐的守護,是昨夜冰封絕望裡唯一的暖流。“姐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謝謝你們。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們,投向門外漸次甦醒的世界,那目光裡有感激,有依戀,更有一種破繭而出的堅定。
“我會繼續努力的!但是前方的路……還是由我自己前進吧!畢竟……” 他回頭,給了姐姐們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認真的微笑,“這是我親手開啟的故事。”
“祝你順利,朝鬥!”
姐姐們尊重弟弟的選擇。
他沒有猶豫,轉身推開門,徑直走向了那條承載著無數煙火氣與日常溫暖的商店街。空氣裡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清冽和各家店鋪準備開張的隱約聲響。
他沒有去Space,那個此刻帶著冰冷寒意的地方。他也沒有漫無目的地閒逛,像一隻迷途的羔羊。他的目標很明確,腳步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山吹麵包房。
那個飄散著麥香與甜蜜的地方,住著他失落的鼓手夥伴。
“叮鈴——”
推開面包房那扇掛著貝殼風鈴的玻璃門,濃郁的、帶著烘烤溫度的麥香和甜滋滋的奶油香氣如同溫暖的擁抱,瞬間將朝鬥包裹。
沙綾的媽媽正在櫃檯後整理著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麵包,金燦燦的牛角包、胖乎乎的紅豆包,還有沙綾最愛的巧克力螺,琳琅滿目。
看到朝鬥,這位總是笑容溫柔的阿姨臉上立刻綻開笑意,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啊啦,朝鬥君,歡迎光臨!今天想買點甚麼嗎?剛出爐的巧克力螺,很香哦。”她的聲音帶著麵包房特有的暖意。
“阿姨好!”朝鬥禮貌地鞠躬,小臉上努力擠出陽光的笑容,試圖驅散對方可能存在的擔憂,“其實……我是來找沙綾的,她在家嗎?”
“沙綾啊,”沙綾媽媽指了指通往後面小院的門,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
“她在後院練習呢。這孩子……昨天從SPACE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目光飄向後院方向,帶著心疼,
“飯也沒好好吃,話也少了,抱著她的鼓棒就在後院敲敲打打,比以前……賣力太多了。” 那“賣力”二字,她說得格外重,包裹著母親對女兒不知疲倦的擔憂。
朝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微微發緊。他謝過阿姨,深吸了一口充滿食物香氣的空氣,彷彿汲取了某種力量,才推開那扇通向小院的後門。
後院不大,堆放著一些裝麵粉的空袋子和清潔工具。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裡,山吹沙綾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她敲擊的姿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小小的鼓棒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上下翻飛,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有密集如驟雨般的“噠噠噠噠噠”聲,像機關槍一樣穩定而急促地敲擊著墊子。
她正在死磕《Re》裡那段曾讓她在練習室崩潰大哭、高速而複雜的十六分音符滾奏。
汗水浸溼了她額前棕色的劉海,幾縷髮絲黏在通紅的小臉上。
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鼻翼因為急促的呼吸微微翕動。每一次敲擊,她瘦小的肩膀都跟著微微聳動,小小的手臂肌肉緊繃著,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鼓棒和那個必須被征服的節奏。那專注的眼神,像燃燒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聽到推門聲和腳步聲,沙綾的動作猛地一頓。那密集的鼓點驟然停止,只留下空氣裡嗡嗡的迴響。她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到是朝鬥,她的大眼睛裡瞬間掠過複雜的情緒——驚訝,一絲被抓到“秘密練習”的羞澀,還有……一種像是做錯了事般的緊張。她慌忙放下鼓棒,小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汗,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沙啞:
“朝鬥……你怎麼來了?”
朝鬥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然後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
清晨的陽光勾勒著他認真的側臉。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沙綾的眼睛上,而是落在了她握著鼓棒的手上——那小小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發紅,甚至能看出一點薄繭的雛形。
這雙手,不久前還只會笨拙地握著鼓棒,現在卻為了一個“有意義”的標準,在拼命地追趕。
一股強烈的歉意和心疼,如同藤蔓般纏繞上朝斗的心臟,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沙綾……”朝斗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他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覆上沙綾那還帶著練習餘溫的、微微發紅的小手。
“對不起……”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發哽,“在SPACE……友希那她……她的話……讓你承受了那麼大的壓力……還有……”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勇氣,深藍色的眼眸直視著沙綾,“當初……也是我,把你拉進Rosaria的。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讓你這麼難過,這麼拼命……”
他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份沉甸甸的歉意。是他點燃了沙綾對樂隊的熱情,現在卻似乎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漩渦。
沙綾卻猛地搖頭,棕色的馬尾辮也跟著用力甩動,像只受驚的小鹿。“不,朝鬥!不用道歉!”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急切,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沒有絲毫埋怨,“我不怪友希那醬,真的!”
她的小手在朝斗的手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彷彿在傳遞力量,“雖然……她的話,我當時聽了真的很難受,很受打擊。” 她承認道,小臉微微皺了一下,但隨即又被一種純粹的堅定取代。
“但是她說得對!我的技術……確實需要提升!我打鼓還不夠穩,快的地方會亂掉……我以前……以前太容易滿足了。”
沙綾低下頭,聲音變小了些,卻帶著一種讓朝鬥心頭髮燙的溫暖力量,“而且……”
她重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映著晨光,像落入了星辰:“加入Rosaria,和大家一起演奏,站在舞臺上……是我最開心的事情之一!我一點都不後悔!真的!”
她用力強調著,彷彿怕朝鬥不信,“友希那醬的話……反而……反而讓我更想努力了!”
她的小拳頭無意識地攥緊了鼓棒,眼神灼灼,“我想變得更強!強到能真正配得上Rosaria鼓手的位置!強到讓友希那醬也說一句‘有意義’!我不想……拖大家的後腿!”
沙綾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火種,精準地投進了朝鬥心中那片被絕望冰封的荒原。
那冰冷堅硬的殼,在這樣純粹、堅韌而溫暖的光芒下,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笑得像個小太陽,此刻卻展現出驚人倔強和勇氣的女孩,心中湧起的不僅是敬佩,更是一種被深深觸動的、難以言喻的溫暖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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