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上的硝煙尚未散去,萬里之遙的西方大漠,卻正陷入一場粘稠而慘烈的拉鋸戰。
這裡是兩伊邊境,距離巴格達城不過幾十里的荒原。
天色陰沉得厲害。
不同於中原那種乾爽的冷,這裡的風帶著一股子讓人難受的潮氣,偶爾夾雜著細碎的雨星子,把本就鬆軟的戈壁灘變成了沒過腳踝的泥沼。
“陳將軍,這炮……真拉不動了。”
大明“駐波斯軍事顧問團”副領隊、參將陳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恨恨地踢了一腳旁邊的炮輪子。
他的面前,一尊通體亮青色的紅夷大炮正斜抵在泥坑裡。這種原本在遼東戰場上威震八方的殺器,此時卻像是個陷進泥裡的土財主,任憑十幾頭健壯的騾子怎麼使勁,那陷入泥中的鐵輪就是一動不動,反而越陷越深。
旁邊,幾個裹著頭巾、穿著厚實皮甲的波斯士兵,正操著蹩腳的漢話在叫喊。
“拉!再拉!”
“快點!奧斯曼的馬隊快過河了!”
巴格達城方向,隱約傳來了沉悶的號角聲。
那是奧斯曼帝國的“耶尼切裡”軍團,也就是蘇丹最精銳的親兵營。
這一戰,原本是波斯薩非王朝為了奪回失地而發起的進攻,但在奧斯曼人頑強的阻擊下,雙方已經在巴格達城外這片爛泥地裡耗了快半個月了。
“督師從西安發來這炮,是好炮。可這地方,不是打仗的地兒,是吃鐵的地兒。”
陳勝看著遠處那道黑色的地平線,眼皮狂跳。
波斯大將阿巴斯滿臉愁容地走了過來。他手裡拎著一柄沉重的波斯彎刀,身上的金飾已經由於連日的廝殺剝落了不少。
“陳,我的朋友。你們大明的神炮確實威力無窮,可在這爛泥地裡,它們跑得還沒蝸牛快。奧斯曼的西帕希騎兵已經繞到了我們的側翼。一旦他們發起衝鋒,我的長矛手擋不住多久。”
阿巴斯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絕望。
陳勝沒有馬上回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輜重營。那裡堆著大批還沒開箱的輕型火器,那是原本為了山地作戰準備的。
“紅夷大炮太重,既然拉不動,那就別拉了。咱們得換個法子。”
陳勝指了指輜重營後面,那一群正無聊得吐吐沫、發出響亮咀嚼聲的長脖子怪物。
“駱駝?”
阿巴斯愣住了。
“這畜生……能拉炮嗎?這灘泥,騾馬都陷進去了,駱駝也快不動了。”
“誰說要它們拉了?”
陳勝的嘴角拉出一抹狠色。
“我剛才瞧見,你們波斯的駱駝馬鞍,後面有個寬大的托盤。把那紅夷大炮給埋了!把庫房裡那兩百門“虎蹲炮”和輕型“弗朗機”都抬出來!”
陳勝大步走向輜重區,手裡的馬板子敲得啪啪響。
“給老子聽好了!工兵營,兩刻鐘內,把虎蹲炮的座腳給我焊死在駱駝背後的鐵板架子上!”
“這……陳將軍,這可是大忌啊。”
一個大明軍匠猶豫著說,“這炮後坐力大,一開火,駱駝的腰不就震斷了?”
“傻犢子!誰讓你在駱駝站著的時候開火了?”
陳勝指著那些長脖子畜生。
“這種雙峰駱駝力氣大,皮糙肉厚。平時馱著炮走,等到了陣前,讓它們跪下!駱駝的身子往泥裡一沉,就是現成的炮架子!後坐力全傳到這爛泥裡去了,傷不到畜生的一根毛!”
阿巴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波斯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千年,他們習慣了駱駝衝鋒。但他從未想過,這種原本慢吞吞的貨運畜生,竟然能這種方式加入戰鬥。
兩刻鐘後。
一隊怪異的騎兵出現在了波斯陣線的側翼。
整整三百峰高大的西域雙峰駱駝,背上都架著一尊黑森森的生鐵火炮。
虎蹲炮不長,管徑卻大,這種專門為了山地近戰設計的武器,此時在駱駝背上顯得格外猙獰。
為了平衡重心,駱駝的左右兩側還掛著一箱箱裝好的顆粒火藥和鉛丸。
“奧斯曼人過河了!”
瞭望哨淒厲的聲音劃破了細雨。
遠處,上千名奧斯曼精銳騎兵正揮舞著長長的彎刀。他們穿著精良的鏈子甲,胯下的阿拉伯馬即便是踩在爛泥裡,依然能跑出讓人生畏的速度。
那是奧斯曼帝國最強的鐵流。
他們很聰明。
他們繞開了波斯人的正面重灌長矛手,也繞開了那些已經被泥漿糊死的沉重紅夷大炮陣地。他們直插波斯左翼的糧草補給線。
“他們以為我們是麵糰捏的。”
陳勝翻身上馬,抽出了一柄特製的斬馬刀。
“讓駱駝隊,上!”
兩百峰駱駝在波斯騎兵的掩護下,迅速在沙丘側面鋪開。
那場面極其壯觀,卻又極其詭異。
奧斯曼的西帕希統領看著面前這群突然出現的龐大怪物,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嘲笑。
在他看來,讓駱駝列陣對抗快速衝鋒的馬隊,簡直是給他的彎刀送肉。
“殺!!一個不留!!”
馬蹄踐踏泥水的聲音,像是一面密集的戰鼓。
五百步。三百步。
“讓駱駝——跪!!!”
陳勝聲震長空。
這是大明教官這段時間強化訓練的結果。波斯的駱駝手猛拉韁繩,嘴裡發出尖促的哨音。
三百峰龐然大物齊刷刷地發出一聲不滿的低鳴,兩條前腿猛地一軟。
整整三百尊虎蹲炮,此時正好略高於地面三尺。
角度,平射。
“預備——”
陳勝舉起了火紅色的令旗。
“打!!!”
轟!!!!
三百聲爆鳴在重疊的一瞬間,甚至連巴格達那厚重的城牆都似乎晃動了一下。
火光不僅驅散了細雨。
虎蹲炮裡裝填的可不是實心彈。那是足足幾十顆經過鉛水澆鑄的鐵沙子和碎瓷片。
噴湧而出的金屬風暴。
在一瞬間。
衝在最前面的兩百名奧斯曼重甲騎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牆壁。
戰馬發出了絕望的悲鳴,隨即重重摔進泥潭,由於巨大的慣性,後面的騎兵根本來不及躲避,直接撞在了前排的屍堆上。
“弗朗機,換子母管!!繼續!!”
陳勝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種被大明工部改良過、帶有五個備用藥室的輕型弗朗機,在駱駝背上表現出了驚人的射速。
由於駱駝龐大的脊背和下沉在泥裡的重心,這種以往射擊後會震得滿地亂跳的輕炮,此時意外地穩如泰山。
“轟!轟!轟!”
節奏極其穩定。
奧斯曼騎兵指揮官瘋了。
他從未見過這種火器覆蓋速度。
在他眼裡,那些趴在泥裡的駱駝根本不是畜生,而是一座座能夠呼吸、能夠移動的小型機動堡壘。
他們的阿拉伯馬開始不受控制。
火藥的硝煙味,刺穿了馬匹的呼吸道。戰馬這種生靈天生畏火,更畏懼那種足以震碎內臟的巨響。
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在距離波斯陣線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徹底崩塌了。
到處是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在爛泥裡亂竄。
“波斯近衛軍,出擊!!”
阿巴斯見狀,狂笑著帶著最後三千名精銳步卒衝下了斜坡。
大局已定。
一直到黃昏時分,巴格達城外的這場泥濘之戰,才以奧斯曼人的退縮告終。
大營內。
陳勝正在檢查一輛已經徹底散架、陷在泥裡無法動彈的紅夷大炮運車。
阿巴斯走過來,他的頭盔上全是血跡,但眼神裡卻閃爍著某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陳,我的朋友。你們大明皇帝派來的這些顧問……教出的不僅僅是戰術。你們是在透過這些長脖子畜生,把蘇丹的脊樑都給敲斷了。”
陳勝拍了拍手上的鏽跡。
他看著城牆高聳的巴格達。
“阿巴斯將軍。這種“駱駝炮”只能管一時。巴格達城厚,強攻不下來。”
他點了一根旱菸。
“但只要咱們守住這條線。那些奧斯曼人就會明白一件事。”
他指著那些正在低頭喝水的駱駝,以及背景中高聳的大明旗幟。
“這絲綢之路上,從此以後。不僅有咱們漢人的綢緞。更有咱們漢人給他們定的規矩。”
戰線最終在巴格達城外五十里的位置,死死地釘住了。
奧斯曼人引以為傲的輕騎兵,只要看到那趴在地上的駝隊身影,就會產生一種生理上的恐懼。
巴格達城牆上。
年輕的奧斯曼守將看著泥潭中那些若隱若現的火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知道。東方那個巨人,不僅僅是來做買賣的。
他們帶來的,是一個讓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戰勝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