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答應了一口包下運煤的差事,轉身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這個人,精明瞭一輩子,信奉的只有一條: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雖然京城那邊關於“招股開礦”的訊息還沒傳到福建市井,但鄭芝龍的安平老宅裡,賬房先生們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老爺,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管家鄭福一邊給鄭芝龍添茶,一邊低聲道,“朝廷給的運費雖說不算頂高,可咱們船多啊!那些去北邊送完絲綢瓷器的空船,回來正好順路拉煤。這一來一回,那是滿載!”
鄭芝龍翹著二郎腿,哼著福建山歌,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這道理我懂。可你也別忘了,皇上這這這招股可是個無底洞。五百萬兩啊,雖然我有,但這錢拿出去,肉也疼。”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一轉。
“再說,咱森兒在紅海拼命,打得奧斯曼人都哭爹喊孃的。這軍功,朝廷就給個虛銜?我這當爹的,不得給自己留點養老金?”
鄭福心領神會,湊近了些。
“老爺,您是想……”
“前陣子,戶部不是撥了一批去紅海的軍資嗎?裡面有不少是西域來的猛火油,還有那甚麼提純硝石。”鄭芝龍壓低聲音,“那可是緊俏貨。聽說在東南洋那邊,那些土王為了這些東西,願意拿黃金換。”
“小的明白。”鄭福趕緊點頭,“那些東西,咱們不是說是風浪大,有些受潮報廢了嗎?”
“報廢?那是騙鬼的。”鄭芝龍冷笑一聲,“那些東西現在就鎖在廈門的暗倉裡。你找個機會,分批運到安南、暹羅去。那邊的海盜、還有跟紅毛鬼打仗的土著,正缺這個。”
“這……老爺,要是被錦衣衛查出來……”鄭福有些哆嗦。這可是倒賣軍火,是掉腦袋的大罪。
“富貴險中求。再說,現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京城的煤,誰有空管這點破爛?”鄭芝龍擺擺手,“去吧。做得乾淨點。賺回來的錢,正好拿去填那五百萬兩的坑。”
……
鄭芝龍算盤打得精,但他忘了,這大明已經不是崇禎初年那個處處漏風的篩子了。
特別是在這種關乎國運的物資調配上,錦衣衛的眼睛比鷹還尖。
京城,北鎮撫司。
指揮使駱養性拿著一份從福建飛鴿傳書來的密報,手都有點抖。
“這鄭芝龍……膽子也太肥了!”
他把密報摔在桌子上。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鄭氏商船順風號,夜泊廈門暗港。將三百桶猛火油並兩千斤硝石,轉運至私人商船‘黑鯊號’。去向不明。疑似南下。】
“指揮使大人,這事兒……咱們直接抓人?”旁邊的千戶沈煉眼神狠戾,手按在刀柄上。
“抓人?”駱養性瞪了他一眼,“鄭森現在還在紅海跟紅毛鬼拼命呢!你這時候動他老子,不怕前線炸營?再說,鄭家在福建根深蒂固,咱們要是硬來,萬一逼反了海軍,這這這爛攤子誰收?”
“那……就這麼看著?”沈煉不甘心。
“當然不。”駱養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服,“這事兒太大,不是咱們能做主的。得請示皇上。備馬!進宮!”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正對著一張有些發黃的地圖發呆。那是他根據後世記憶畫的“大明能源佈局圖”。開平、撫順、大同……一個個黑點標註在上面。
“皇上,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求見。”王承恩輕聲稟報。
“宣。”
駱養性進來後,跪下磕頭,然後把那份密報呈了上去。
“皇上,這是剛收到的。鄭芝龍……這是在挖大明的牆角啊。”
朱由檢接過密報,看得很仔細。臉上並沒有駱養性想象中的暴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看完後,他隨手把密報丟進了香爐裡。
紙張遇火,瞬間化為灰燼。
“駱愛卿,你覺得朕該怎麼辦?”朱由檢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子。
駱養性愣了一下。皇帝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脊背發涼。
“臣……臣以為,當立即捉拿轉運的船隻,人贓俱獲。然後……然後……”他有點結巴了。
“然後怎麼樣?殺了鄭芝龍?還是抄了他的家?”朱由檢冷笑一聲,“要是那麼簡單,朕還要你錦衣衛幹嘛?直接派兵去剿了不就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漫天飛雪。
“鄭芝龍這個人,朕瞭解。貪財,好利。但他也是個聰明人。他這是在試探朕的底線。也是在給自己找退路。畢竟,鄭森那孩子跟朕走得太近了,他這當爹的心裡不踏實,想攥點把柄在手裡,或者說是私房錢。”
“那……皇上是想放過他?”駱養性試探著問。
“放過?你想多了。”朱由檢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朕的錢,一分一毫都得花在刀刃上。他吞進去多少,朕就得讓他吐出來多少。而且要吐得心甘情願,還要吐得感恩戴極。”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王伴伴。”
“奴婢在。”
“去御膳房。挑一盒……不,就挑那一塊放得有點久的、發了黴的茯苓餅。裝進最好的金絲楠木盒子裡。給鄭芝龍送去。”
“啊?”王承恩和駱養性都傻了。
送發黴的餅?這是甚麼操作?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帶一句話給傳旨太監。就說:‘朕聽聞福建潮溼,東西容易壞。這塊餅是朕特意留給鄭愛卿嚐嚐的。讓他品品,這變了味的東西,吃下去會不會拉肚子。’”
駱養性渾身一震。秒懂!
這是敲打!赤裸裸的敲打!
“還有。”朱由檢接著說,“告訴他,開灤煤礦的招股,朕給他留了大頭。但他之前承諾的那五百萬兩,朕覺得少了點。既然他生意做得那麼大,甚至都做到了安南去了,那就再加個零頭吧。六百萬兩。一分不能少。”
這一招,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既不抓人,也不撕破臉,但精準地打在鄭芝龍的七寸上。
……
福建,泉州港。
鄭芝龍正坐在他的豪華大船上,等著那批私貨出海的訊息。他今天心情不錯,甚至還叫了幾個歌姬在唱曲兒。
“報——!京城來的天使到了!”
鄭芝龍一激靈,趕緊讓人撤了酒席,整理衣冠出迎。
傳旨太監一臉嚴肅,手裡捧著那個精美的金絲楠木盒子。
“鄭大人,接旨吧。”
鄭芝龍跪下接旨。原本以為是關於運煤的嘉獎令,或者是催款的單子。
可當太監把那個盒子遞給他,並當眾轉述了皇帝的那句話時,不僅鄭芝龍,連旁邊的管家鄭福都愣住了。
“這……”
鄭芝龍顫抖著手開啟盒子。
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鼻而來。裡面靜靜躺著一塊長了綠毛的茯苓餅。
“皇上說,福建潮溼,東西容易變質。讓鄭大人嚐嚐這變了味的餅,會不會拉肚子。”太監特意把“變了味”三個字咬得很重。
鄭芝龍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是傻子。這哪是點心?這是催命符!
皇上這是在告訴他:你的那些小動作,朕都知道。東西變質了,那是因為你動了手腳。吃了這餅,下場就是拉肚子——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臣……臣叩謝皇恩!”
鄭芝龍幾乎是把那塊黴餅捧在手裡,像捧著炸彈一樣。
太監看著他這副模樣,冷冷一笑:“另外,皇上還說了。開灤煤礦那邊,五百萬兩有點緊巴。聽說鄭大人最近生意興隆,不如再捐一百萬兩助助興?湊個六六大順嘛。”
鄭芝龍這下徹底明白了。
錦衣衛肯定把他的底得精光!那私扣的軍火,賣出去的錢,恐怕也就這個數。皇上這是要把他吞進去的剛好摳出來,一分不留給他。
“臣……臣願捐!臣這就去籌錢!一定不少於六百萬兩!”
鄭芝龍磕頭如搗蒜。現在的他,哪還有半點海賊王的威風?完全就是個被抓住把柄的土財主。
送走了天使,鄭芝龍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老爺……那批貨……”鄭福小聲問。
“還賣個屁!”鄭芝龍跳起來,一腳踹在鄭福腿上,“快!派快船去追!把那幾艘船給我叫回來!所有的貨,全給我扔海里!別留一點痕跡!”
他大口喘著氣,看著手裡那塊黴餅,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敬畏。
“這皇帝……這皇帝太可怕了。”他喃喃自語,“他不出宮門,卻像是在我身邊安了雙眼睛。這次是餅,下次……下次送來的恐怕就是毒酒了。”
“老爺,那錢……”鄭福被踹了一腳,也不敢喊疼。
“給!砸鍋賣鐵也得給!”鄭芝龍咬著牙,“六百萬兩,就當是買命錢了。以後……以後誰他孃的再敢跟我提走私軍火,老子先砍了他的頭!”
“是是是!”
……
一場可能引發內部動盪的危機,就這樣被一塊發黴的餅化解了。
幾天後,六百萬兩銀票被送到了戶部。
有了這筆鉅款,宋應星的“開灤煤礦”和“撫順煤礦”專案立刻全速啟動。
大批的流民被招募去挖礦、修路。鄭家的船隊也開始像螞蟻搬家一樣,把北方的黑金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方。
京城的煤價,在那五十個平價售賣點設立的第二天,就應聲下跌。
老百姓的火炕熱了。那些凍死骨的慘劇也終於止住了。
這年的春節前夕,朱由檢再次登上煤山。
他看著遠處冒著白煙的京西煤礦,又看看腳下燈火通明的北京城。
“王伴伴,你說,這人心是不是也像這煤一樣?”他忽然問道。
王承恩正提著燈籠,不明所以:“萬歲爺的意思是?”
“煤燒熱了,能暖人;燒太旺了,能燙手;要是裡面摻了假,那就是一堆廢渣。”朱由檢哈了一口寒氣,“朕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煤,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扔進這大明的爐子裡。只要能燒,就能推動這個國家往前走。”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鄭芝龍這次是老實了。但資本這東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還會再長。這煤炭、這鐵路、這海貿……以後這裡面的水,深著呢。”
他知道,隨著工業化的深入,以後這種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一塊黴餅或許能嚇住一個鄭芝龍,但嚇不住千千萬萬個被貪婪驅動的商人。
這,也許就是強大背後的代價吧。
但現在,至少這個冬天,大明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