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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鄭成功的第一課

就在京城那幫文官武將為了黑龍江的貂皮和臺灣的硫磺搶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安平鎮(原熱蘭遮城),年輕的鄭森——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國姓爺鄭成功,正面對著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爛攤子。

安平鎮雖說是收復了,但那模樣簡直沒法看。

城牆被明軍的重炮轟得像狗啃過一樣,到處都是碎磚爛瓦。街道上,荷蘭人撤走前故意傾倒的垃圾發出一陣陣惡臭。最要命的是,這裡的人心比這廢墟還要亂。

“少爺,哦不,同知大人。”

一個老管家氣喘吁吁地跑進那間臨時充當知府衙門的破屋子,“出事了!城外赤嵌社那邊,咱們福建剛來的移民和當地的高山社番打起來了!”

正在看地圖的鄭森猛地抬起頭,那張還帶著幾分書卷氣但已經初見稜角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為了甚麼?”

“為了水。”老管家擦著汗,“那幾個移民要在赤嵌溪邊開荒種甘蔗,把上游的水給截了。下游社番的村子沒水澆田,就……就動起手來了。聽說已經傷了好幾個。”

鄭森“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腰間掛著的那把佩劍是父親鄭芝龍給他的,劍鞘上還鑲著寶石,看著貴氣逼人。

“真是豈有此理!這些移民剛來就惹事?咱們是來安民的,不是來當強盜的!”

他抓起令箭,“點齊五十親兵,跟我去看看!這幫刁民若是敢亂來,我先斬了帶頭的!”

這股子年輕氣盛的勁頭,像極了當年剛出海的鄭芝龍。但不同的是,鄭森讀過書,是南京國子監的高材生,他心裡有一套“王道樂土”的理想,容不得半點沙子。

剛衝出衙門,迎面就撞上了一個鐵塔般的漢子。

那是施琅。

施琅穿著一身半舊的鴛鴦戰襖,手裡拎著一壺酒,看來是剛巡視完炮臺回來。

“喲,大公子這是要去哪啊?殺氣騰騰的。”施琅似笑非笑地攔住了他的路。雖然鄭森是同知,但在軍中,大家還是習慣叫他大公子。而施琅這個總兵,對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向來是有點“看孩子”的心態。

“施將軍。”鄭森拱了拱手,雖然急,但禮數不亂,“城外移民與社番械鬥,我去彈壓。”

“彈壓?”施琅嘬了一口酒,“你怎麼彈壓?誰有理幫誰?還是各打五十大板?”

“當然是秉公執法!誰先動手打誰!”鄭森理直氣壯。

施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老兵油子的狡黠。

“大公子,你讀書讀多了。在這地方,公理那玩意兒,有時候不如一壺酒好使。”

他用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拍了拍鄭森的肩膀,“走,我也去看看。不過你聽我的,先把親兵散了。帶這麼多人去,本來是搶水,別最後弄成了咱們官府去搶劫。”

兩人騎馬趕到赤嵌溪邊的時候,場面確實已經快失控了。

一邊是一百多號福建移民,手裡拿著鋤頭、扁擔,甚至還有幾把藏著的腰刀。他們大多是剛從泉州漳州招募來的流民,窮怕了,見到地就想佔,那股子狠勁不輸海盜。

另一邊是兩三百名高山社番,赤著上身,臉上塗著紅黑相間的圖騰,手裡拿著削尖的竹槍和弓箭,嘴裡吼著鄭森聽不懂的土語,情緒極其激動。

中間已經躺了幾個人,頭破血流地在那哼哼。

“住手!”

鄭森策馬上前,一聲斷喝。他還真有點氣場,兩邊的人被這一嗓子震得稍微停了一下。

“我是臺灣府同知鄭森!誰是帶頭的,出來!”

移民那邊走出一個光膀子的壯漢,臉上還有道新添的血口子。他見是個年輕官員,也不怎麼怕,拱手道:“大人,咱們是皇上招來墾荒的。這地給了咱們,水自然就是咱們的。這就幫生番不講理,非要斷咱們的財路。”

社番那邊也走出一個頭插羽毛的老者,雖然聽不太懂漢話,但指著那條快斷流的溪水,憤怒地比劃著。

鄭森跳下馬,眉頭緊鎖。

從法理上講,移民確實有墾荒令。但從情理上講,你把人家祖祖輩輩用的水給斷了,人家不拼命才怪。

“這水……”鄭森剛想說甚麼“平分”之類的話。

施琅突然跳下來,一腳踹在那個壯漢的屁股上。

“誰他孃的讓你把壩築那麼高的?”

施琅罵罵咧咧地走過去,也不管那壯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直接走到溪水中間那個剛堆起來的土壩前,掄起手裡的大刀,“哐哐”幾下,把土壩削開一個大口子。

嘩啦啦!

水流瞬間衝了下去,流向了社番那邊的田地。

原本憤怒的社番們愣住了。

那邊的移民不幹了,壯漢嚷嚷道:“施總兵,您這是幫外人啊!咱們可是給您家鄭大帥交過租子的!”

“閉嘴!”施琅回頭就是一個冷眼,那眼神裡帶著殺過人的寒氣,“老子幫的是理!這地是讓你種甘蔗,沒讓你種成水田!甘蔗這玩意兒,耐旱,用得著把水截斷嗎?你就是想多佔點便宜,順便把下游那塊地也想訛過來是不是?”

被戳穿心思的壯漢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施琅這才轉身面向那個社番老者。

他竟然從懷裡掏出一包鹽,直接扔了過去。

老者接住,聞了聞,臉上的警惕色消退了不少。鹽,在這裡可是硬通貨。

“告訴他們。”施琅指著身邊的通譯(一個懂土語的老兵),“以後這水,三七開。你們七,他們三。但是,你們那邊那片林子,得讓我們去砍點木頭修船。行不行?”

通譯翻譯過去。

老者和身後的社番商量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甚至還對著施琅行了個摸頭的禮。

一場眼看就要流血的衝突,就這麼被施琅幾腳加一包鹽給化解了。

鄭森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發現自己剛才想的那些“大明律例”、“教化萬民”,在這片蠻荒之地,似乎真的不如施琅這“一腳踹”來得有效。

回城的路上,鄭森一直沉默。

施琅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酒壺遞過去,“喝一口?壓壓驚。”

鄭森沒接,但他問了一個問題:“施將軍,若是以後移民越來越多,這種事天天發生怎麼辦?總不能每次都靠您去踹吧?”

施琅笑了,“這就得靠你了,大公子。”

他指著路邊那些正在勞作的百姓,“我施琅是大老粗,只會殺人,頂多會這種和稀泥的手段。但要想讓這地界長治久安,光靠這不行。你得想個法子,讓這兩撥人覺得自己是一家人。”

“一家人?”鄭森喃喃自語。

他突然想起了父親鄭芝龍以前說過的一句話:生意就是把別人的錢變成自己的錢,最好的辦法不是搶,是讓他覺得給你錢他也能賺。

鄭森眼睛亮了。

“停車!”

他突然勒住馬,看著路邊一個賣鹿皮的社番少年。那少年正拿著一張皮子跟移民換幾個銅板,眼神裡全是渴望,渴望那移民手裡的一把鐵鐵斧頭。

“施將軍,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鄭森那張書生氣十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政客的光芒。

“您說得對,光靠法不行。得靠利。”

“我要在赤嵌城外開互市!”鄭森的聲音越來越堅定,“專門設一個鹿皮換鹽鐵的衙門。官府定價,不許欺詐。社番拿鹿皮來,咱們給鹽,給鐵鍋,甚至給農具。但有個條件——他們得學種甘蔗,種出來的甘蔗,官府保護價收購!”

施琅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這能行?”

“肯定行!”鄭森越說越興奮,“還有,鼓勵通婚在!告訴那些光棍移民,誰要是能娶個社番女子回家,或者把自家閨女嫁過去,官府免他三年的丁稅!還要給嫁妝!”

這就是最原始的“經濟統戰”。當兩撥人睡覺都在一個被窩裡,吃飯都在一個鍋裡的時候,誰還會為了那點溪水拼命?

施琅看著這個眼睛發亮的年輕人,心裡暗暗吃驚。

他好像在鄭森身上,看到了鄭芝龍當年那種算計天下的影子,但又多了一層鄭芝龍沒有的東西——那是讀過書、見過大世面的人才有的格局。

“大公子。”施琅難得正經地叫了一聲,“你這招,比我那一腳可是高明多了。這叫……在刀把子上掛糖葫蘆?”

“不。”鄭森搖搖頭,眺望著遠處安平港的海面,那裡正停著大明的艦隊,“這叫王道。只不過,是手裡握著刀的王道。”

那天晚上,安平鎮的同知衙門燈火通明。

鄭森連夜寫了一份《治臺疏》,裡面沒有那些文縐縐的廢話,全是實打實的利益算計:怎麼收稅,怎麼分地,怎麼用經濟手段同化土著。

這封奏疏送到京城的時候,朱由檢看完了,只批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而這僅僅是鄭成功(鄭森)在這片海島上的第一課。

他很快就會發現,治理這片土地,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因為這海里除了魚,還藏著比鯊魚更兇猛的敵人——那些不甘心失敗的海盜殘餘,以及正在暗處磨刀霍霍、準備反撲的荷蘭聯合艦隊。

但至少現在,這顆未來的將星,終於找到了他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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