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灣,紅霞漫天。
這“紅”,一半是夕陽的餘暉,一半是燃燒的戰艦殘骸。
海風裡夾雜著濃烈的焦糊味,那是上等柚木船板和人肉混合在一起燃燒的味道。
施琅站在“大明號”的艉樓上,用單筒望遠鏡死死盯著兩裡外的海灘。手裡的那株血珊瑚已經被他捏得溫熱。
“傳令!炮火延伸!把那些西班牙野戰炮給我炸啞巴!”
“是!”
旗語兵手中的紅黃小旗急速揮舞。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又是一輪齊射。
數百發實心彈帶著不可阻擋的動能,呼嘯著越過海面,砸向沙灘後方的西班牙陣地。鬆軟的沙子被炸得像噴泉一樣湧起幾丈高,幾門剛被西班牙人推出來的青銅火炮瞬間被炸成了廢鐵,連帶著周圍的炮手都被撕成了碎肉。
“登陸!給老子衝上去!”
施琅收起望遠鏡,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那片剛剛被炮火犁過的土地。
“嗚——嗚——嗚!”
短促而急迫的登陸號角聲響徹海灣。
上百艘經過改裝的吃水淺平底舢板,像發了瘋的鯊魚群,從大船的影子裡衝了出來。
坐在船頭的,不是甚麼沒見過世面的新兵蛋子。
那是大明南洋通商局特招的“安保第一大隊”。
聽著名字挺文氣,實則全是一群從京營退下來的老殺才。領頭的千戶叫趙大麻子,原神機營把總,在宣化城下跟八旗兵對著崩過腦袋。
趙大麻子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旱菸袋,手裡端著一支剛發不久的新式燧發短銃。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臉色發白的新兵。
“抖個屁!待會兒上了岸,若是誰敢尿褲子,老子先崩了他!”
話音未落,一顆從岸上射來的鉛彈“噗”的一聲打在船幫上,木屑飛濺。
“媽拉個巴子的!”趙大麻子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吐了口唾沫,“紅毛鬼就會這點本事?比韃子的重箭差遠了!”
“所有人都有!火槍上膛!震天雷準備!”
舢板猛地衝上沙灘,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跳!”
趙大麻子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舉著槍,趟著水往上衝。身後,一千多名老兵沒有任何猶豫,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漫過了海岸線。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
對面的西班牙指揮官,還在按照歐洲戰場那一套,指揮著幾百名長矛兵和火繩槍兵排成整齊的方陣,試圖用“勇氣”和“紀律”來阻擋登陸。
“長矛平舉!穩住!”那個西班牙軍官揮舞著長劍,嘶吼著。
方陣像刺蝟一樣,閃爍著寒光。
如果是以前的大明軍隊,或許真的會被這種鐵桶陣給嚇住。
但趙大麻子這幫人,那是見過血海屍山的。
“散開!三三制!別扎堆!”
趙大麻子吼了一嗓子。原本看似擁擠的人群瞬間散開,就像水銀瀉地,在沙灘上形成無數個互相掩護的戰鬥小組。
這就是朱由檢帶來的新戰術。
西班牙人傻眼了。他們那密集的排槍,打在散兵線上,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根本沒幾個倒下的。
反倒是明軍的燧發槍,不需要火繩,扣動扳機就能打。
砰!砰!砰!
一陣爆豆般的槍聲。
因為距離拉近到了五十步,新式線膛槍的精度優勢展現得淋漓盡致。
西班牙方陣前排的長矛手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倒下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震天雷!給老子招呼!”
趙大麻子衝到距離三十步的地方,從腰間摸出一個鑄鐵疙瘩,拿在嘴邊的火摺子上一晃,引信滋滋冒煙。
嗖——!
幾百顆冒著黑煙的鐵球,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優美的拋物線,落進了密集的西班牙方陣裡。
“Grenade!(手雷)”
那個西班牙軍官也是個識貨的,絕望地喊了一嗓子。
轟!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炸開。破片和鐵釘橫飛。
甚麼長矛方陣,甚麼騎士精神,在這不講武德的狂轟濫炸面前,全是笑話。
煙塵散去,沙灘上只剩下殘肢斷臂和滿地打滾的傷員。那個不可一世的指揮官,半個身子都被炸沒了。
“這就完了?”
趙大麻子一腳踢開路邊的一具屍體,撿起那把精美的西班牙指揮刀看了看,“這鋼口還不如工部發的菜刀。”
“頭兒,前邊就是帕西格河,那是進城的必經之路。”
一個斥候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彙報。
“走!進城!聽說那裡面的紅毛鬼更多,還有那種……甚麼巧克力?”趙大麻子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透出一股子兇狠。
此時的馬尼拉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外圍防線被迅速突破。殘存的幾百名西班牙士兵和一千多土著協從軍,被迫退守到城內的建築群裡。
他們把重型火繩槍架在窗戶上,把傢俱堆在街道中間做路障。
這種巷戰,對於習慣了野戰的軍隊來說是噩夢。
但對於這群京營老兵——尤其是裡面混雜了不少錦衣衛和東廠的好手來說,這就是回了家。
趙大麻子帶著一個小隊,貼著牆根,快速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
“停。”
他一擺手。所有人立刻靜止,連呼吸聲都壓了下去。
頭頂的二樓窗戶裡,隱約傳來嘰裡咕嚕的說話聲。
趙大麻子給旁邊的“猴子”(一個身手敏捷的小個子)使了個眼色。
猴子把槍背在身後,像壁虎一樣順著防盜窗爬了上去,悄悄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趙大麻子嘿嘿一笑。他指了指房門,又指了指裡面。
兩個老兵心領神會,輕輕把兩個震天雷的引信點燃,等了三息,然後一腳踹開破木門,甩手扔進去。
裡面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轟!
那座沿街的小木樓猛地一震,窗戶玻璃全碎了,一股黑煙冒出來。叫罵聲瞬間變成了慘叫。
“衝進去補槍!”
幾個老兵提著刀衝進屋裡。一陣砍瓜切菜的聲音後,小樓安靜了。
這樣的場景,在馬尼拉的每一條街道上演。
明軍根本不走正路。門被堵了?沒關係,我們有炸藥包,直接炸牆。
窗戶有人守?沒關係,我們扔火油罐子,燒死你。
那些西班牙士兵絕望地發現,他們面對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群精通暗殺、爆破、放火的魔鬼。
他們引以為傲的火繩槍,在狹窄的巷子裡轉身都困難,而且裝填太慢。往往剛倒完火藥,一把大刀就已經砍到了脖子上。
“長官!前面就是四海貨倉!張老三他們還在裡面!”
一個滿身血汙的漢子跑來,正是那個從貨倉裡跑出求援的張老三的手下。
“帶路!”
趙大麻子一聽這話,眼睛瞪圓了。
四海貨倉,那可是通商局特意交代要保住的地方,更別說裡面還有錦衣衛的兄弟。
一行人穿過幾條小巷,果然聽到前面傳來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
四海貨倉的圍牆已經被西班牙人的小炮轟塌了一半。
幾百個土著協從軍正像瘋狗一樣往裡衝。裡面的華人雖然還在抵抗,但明顯已經是強弩之末。
張老三渾身是血,手裡的三眼銃早就沒火藥了,正拿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和一個衝進來的土著肉搏。那個土著力氣很大,眼看就要把刀捅進張老三的胸口。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那個土著的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爆開,紅白之物噴了張老三一臉。
張老三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張老三!你個龜孫還沒死呢?”
一聲粗豪的笑罵聲傳來。
趙大麻子站在缺口的一塊斷石上,手裡的燧發槍還得冒煙。
在他身後,幾百名殺氣騰騰的明軍老兵,舉著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死神降臨。
“援軍!是朝廷的援軍!”
貨倉裡的華人們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歡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抄起磚頭就跟著往外衝。
局勢瞬間逆轉。
那些原本還在狂攻的土著協從軍,看到這幫一身黑甲、眼神冰冷的殺神,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下武器這一喊“Run(跑)”,緊接著就像瘟疫一樣傳染了全軍。
幾千人轉身就跑,哪怕被督戰的西班牙軍官砍翻幾個也止不住。
“跑?往哪跑!”
趙大麻子獰笑一聲,“傳令!關門打狗!一個西班牙人也別放過!至於那些土著……全都給老子砍了築京觀!”
殺戮,開始了。
只不過這次,獵人和獵物的身份調轉了過來。
太陽完全落下去了。
馬尼拉的戰鬥還在繼續,但勝負已定。
西班牙人在總督府周圍構築了最後的防線。
但那已經沒用了。
因為施琅已經下令,把從船上拆下來的幾門重炮拖進了城。
“大明人連大炮都能這樣玩?”
從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幕的科奎拉總督,癱軟在椅子上。
大勢已去。
他看著窗外那面正在火光中飄揚的日月旗,知道屬於西班牙的南洋時代,在這個晚上,徹底結束了。
趙大麻子坐在四海貨倉的臺階上,用衣襟擦著槍管上的血。
旁邊張老三遞給他半壺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朗姆酒。
“謝了,兄弟。”張老三聲音有些啞。
趙大麻子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謝個屁。皇上說了,天下漢人是一家。這幫紅毛鬼敢動咱們的人,那就是給這大明朝的臉上抹黑。咱們這幫當兵的,要是連自家人都護不住,那不就成廢物了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那是總督府方向。
一面巨大的白旗,正如同一塊破抹布一樣,從那個該死的城堡上垂了下來。
“贏了!”趙大麻子站起身,把酒壺往地上一摔。
“走!去看看那那個紅毛總督長甚麼樣!聽說這種大官的靴子裡都藏著金幣,咱們去掏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