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文人墨客還在為了“地圓說”爭得面紅耳赤,幾千裡外的南洋,已經沒人去管大地是方是圓了。
因為這裡的大地,正在變紅。
血紅。
呂宋,馬尼拉。
這個被譽為“東方明珠”的海港城市,此刻正被濃煙和尖叫聲吞沒。
巴石河的河水,原本清澈見底,現在卻漂浮著斷木、破碎的傢俱,以及……屍體。
那是穿著漢服的屍體。
澗內(馬尼拉華人聚居區)。
這裡曾是整個南洋最繁華的商貿中心,絲綢、瓷器、茶葉堆積如山。但現在,這裡成了人間煉獄。
西班牙總督科奎拉,一個有著典型鷹鉤鼻和貪婪眼神的貴族,此刻正站在總督府的露臺上,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欣賞著遠處的火光。
“這些骯髒的異教徒。”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掛著冷笑,“他們不僅搶走了上帝賜給我們的財富,還妄圖勾結那個北方的蠻夷皇帝造反。這就是代價。”
在他身後的廣場上,幾百名西班牙長矛兵和幾千名被煽動起來的土著協從軍(當地菲律賓人),正磨刀霍霍。
這本來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經濟清洗”。
因為最近從中國來的商船帶來了一個讓他恐懼的訊息:那個大明皇帝開始造大船了,還要對呂宋“收稅”。
這怎麼行?
呂宋是西班牙王冠上的寶石!是連線美洲白銀和中國絲綢的唯一中轉站!
於是,科奎拉決定先下手為強。藉口“華人謀反”,下令屠殺。
“殺光!燒光!搶光!”
土著首領揮舞著砍刀,帶著部下衝進了華人社群。他們眼裡只有貪婪,因為總督許諾:搶到的東西,只要交一半,剩下的歸自己。
這是最原始的獸性釋放。
巷子裡,一個經營茶鋪的老漢被兩個土著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鋪子被點燃。
“那是半輩子的心血啊!天殺的紅毛鬼!”老漢嘶吼著,卻被一刀砍斷了脖子。
鮮血濺在牆上,觸目驚心。
類似的一幕在整個澗內瘋狂上演。婦人的哭喊,孩子的慘叫,男人的怒吼,匯成了一首絕望的交響曲。
但是,這次不一樣。
如果是幾年前那一場屠殺(1603年),華人只能引頸就戮。
但這幾年,情況變了。
澗內深處,一座完全用花崗岩壘砌的大貨通棧——“四海貨倉”。
這裡是鄭芝龍在馬尼拉的秘密據點,也是錦衣衛南洋站的所在地。
“頂住!這幫土猴子沒甚麼本事!別讓他們靠近大門!”
正在指揮戰鬥的,是一個身穿短打、手裡拿著把三眼銃的精壯漢子。若是有京城人在這,一定會認出他——曾是北鎮撫司的一名小旗,現在化名“張老三”,是這裡的錦衣衛暗樁。
這座貨倉跟別的鋪子不一樣。它的牆很高,門很厚,而且這兩年暗中加固過。
此時,貨倉裡擠滿了五六百名逃進來的青壯年華人。他們手裡沒有刀槍,很多人拿著鐵棍、菜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雖然害怕,但每個人眼裡都噴著火。
因為他們已經沒退路了。
“轟!”
一聲巨響。
那是外面的人在用自制的土炸藥炸門。大門晃了晃,落下不少灰塵,但沒開。
“張爺!紅毛鬼的正規軍來了!”
一個爬在房樑上瞭望的小夥子喊道。
張老三心頭一沉。他透過射擊孔往外看。
果然,在那群烏合之眾的土著身後,出現了一隊穿著鐵甲、手持長矛和火繩槍的西班牙士兵。領頭的一個軍官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臉傲慢。
是科奎拉的衛隊。
“準備火油!”張老三吼道,“這幫紅毛鬼才是硬茬子!等他們靠近了再燒!”
“為了國王!為了上帝!”
那個西班牙軍官拔出指揮刀,指向大門。
“射擊!”
砰!砰!砰!
這種從歐洲戰場帶來的重型火繩槍,威力比土著的弓箭大多了。鉛彈打在石牆上,碎石飛濺,壓得牆頭的人抬不起頭。
緊接著,長矛方陣開始推進。
這就是當時歐洲最先進的步兵戰術,也是西班牙稱霸世界的看家本領。
“張爺,怎麼辦?這幫人鐵殼子太硬,砍不動啊!”一個漢子焦急地喊。
張老三咬著牙,看這情形,今天是凶多吉少。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用油紙包著的信筒。那是前幾天鄭芝龍派人送來的密信,告訴他“忍耐,等待”。
等待?等到甚麼時候?等死嗎?
“兄弟們!”張老三把最後一顆震天雷(走私來的)拿在手裡,“朝廷不會不管咱們的!那個通商局的船隊就在路上了!咱們只要再撐一時三刻,就能活!”
“真的嗎?”
那群瀕臨崩潰的漢子眼裡重新燃起一絲亮光。
“老子是錦衣衛!錦衣衛甚麼時候騙過自己人?”
張老三撒了個彌天大謊。他根本不知道援軍在哪,他只知道不能這時候洩氣。
“跟他們拼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求生欲被點燃,這些平日裡只會算賬的商人,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當那一隊西班牙兵試圖架雲梯攻牆時,迎接他們的是一鍋鍋滾燙的熱油和金汁(糞水)。
“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即便穿著鐵甲,被熱油淋進去也是生不如死。
那個西班牙軍官大怒,這群豬玀竟然敢反抗?
“把大炮拉上來!”
他吼道。從後面推上來兩門野戰炮。
完了。
張老三絕望地閉上眼。這座石牆雖然堅固,但也擋不住大炮直轟。
“轟!”
第一發炮彈打在門框上,炸開一個缺口。
“轟!”
第二發直接轟開了大門的一角。
外面的土著像瘋狗一樣怪叫著,眼看就要衝進來。
“跟他們拼了!”張老三拔出腰刀,“兄弟們,下輩子咱們還是漢人!別給祖宗丟臉!”
幾百號人吶喊著,準備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一直在房樑上瞭望的小夥子突然發瘋一樣指著遠處的海面。
“船!船!有船!”
所有人一愣。
西班牙人也有船,這有甚麼好稀奇的?
“不……不是紅毛鬼的船!”小夥子嗓子都喊劈了,帶著哭腔和無法置信的狂喜,“是大明的旗!是咱們的龍旗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缺口外的天空。
雖然看不到海,但他們聽到了。
嗚!
一聲低沉、厚重、如同遠古巨獸呼吸般的號角聲,穿透了硝煙,穿透了喊殺聲,直接撞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緊接著,是大地的震動。
真的震動。
不是那種火槍的噼啪聲,也不是野戰炮那種乾澀的轟鳴。
而是——
轟隆隆隆隆!
這聲音,像夏天最猛烈的悶雷,連綿不絕,滾滾而來。
一里外的馬尼拉海灣入口。
夕陽如血。
海面上,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破浪而來。
最前面那艘,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峰。巨大的船帆遮住了落日,投下大片陰影。
那是“大明號”。
在這艘鉅艦的兩側和身後,是五十艘殺氣騰騰的武裝商船。
它們沒有減速,沒有打旗語,也沒有派人談判。
它們只有唯一的動作——側舷對敵。
“左滿舵!所有炮門開啟!”
施琅站在船頭,手裡舉著的不是指揮刀,而是那株血紅的珊瑚。
他的眼睛比珊瑚還紅。
看著遠處那冒著黑煙的城市,看著那還在燃燒的華人社群,他的心在滴血,也在燃燒。
“傳我的命令!一號炮位到六十四號炮位,自由射擊!”
“目標:港口裡所有的西班牙船!還有岸上那個最高的房子(總督府)!”
“給老子……轟!!!”
伴隨著他的吼聲,大明號側舷的三層炮窗在同一時間噴出了火舌。
幾百艘船,上千門火炮(雖然大部分是中小口徑),在那一瞬間構成了這個時代東亞海面上最恐怖的火力網。
第一輪齊射,就把停泊在港口準備看熱鬧的幾艘西班牙商船變成了碎片。木屑橫飛,水柱沖天。
那些正在岸上屠殺的土著和西班牙士兵全傻了。
這……這是哪來的怪物?
上帝啊,這火力比無敵艦隊還猛嗎?
總督府露臺上,科奎拉手裡的紅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海面上那面巨大的、在夕陽下獵獵作響的日月龍旗。
他雖然以前沒見過,但他知道那是誰。
那個沉睡了幾百年的龐然大物,那個只存在於馬可波羅遊記裡的東方帝國。
它醒了。
而且起床氣很大。
“反擊!快讓聖地亞哥堡壘反擊!”科奎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來不及了。
大明號的那門主炮(特製臼炮),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一枚巨大的開花彈,劃過一道拋物線,極其精準地砸在了總督府的花園裡。
轟!
泥土飛濺,把科奎拉搞得灰頭土臉。雖然沒炸死他,但這是一種羞辱,也是一種宣告。
四海貨倉內。
張老三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流星”掠過頭頂,砸向敵人的陣地。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兵抱頭鼠竄。
他扔掉手裡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來了……真的來了……”
周圍的漢子們也哭成一片。這不是恐懼,這是委屈。幾百年來,這是第一次,當他們在海外受人欺負的時候,背後的國家真的出手了。
這天黃昏,馬尼拉的海灣被染成了紅色。
一半是夕陽,一半是火光。
舊世界的秩序,在這漫天的炮火中,開始崩塌。
而大明帝國海軍——或者說“南洋通商局保安艦隊”,用這種最暴烈、最不講理的方式,向整個南洋,乃至整個世界,遞上了自己的第一張名片。
上面只寫著四個字:
欠債,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