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
十四年了。
她比記憶中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依然是那個讓人一眼就忘不掉的女人。
她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先看了看廖玉成的臉,然後看了看他的衣服,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
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臉上的警惕,瞬間變成了震驚。
再然後,變成了冷。
刺骨的冷。
“是你。”陳雪茹說,聲音像冬天的冰。
廖玉成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隔著門縫對視。
三秒。
五秒。
十秒。
陳雪茹的手緊緊抓著門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震驚,憤怒,厭惡,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冷,很諷刺。
“我還以為你死了。”
她說,“原來還活著。”
“雪茹。”廖玉成開口,聲音很輕。
“別叫我名字。”
陳雪茹打斷他,“你不配。”
廖玉成沉默了。
陳雪茹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像在看一件被扔進垃圾堆又撿回來的破爛。
“怎麼,當年卷錢跑的時候,沒想過還會回來?”
她問,“還是說,錢花光了,又想回來騙?”
“我不是來騙你的。”廖玉成說。
“那你是來幹甚麼的?敘舊?”
陳雪茹冷笑,“廖先生,不對,應該叫你……廖甚麼來著?你當年告訴我的名字,是真的嗎?”
廖玉成沒有回答。
陳雪茹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這個男人,十四年前讓她痛不欲生,讓她一夜之間從一個相信愛情的傻女人,變成了再也不相信男人的冷心人。
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卻發現,自己心裡已經沒有當初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了。
剩下的,只有厭惡。
和一點點……好奇?
“你來找我,到底想幹甚麼?”她問。
廖玉成看著她,說:“我想跟你談談。”
“談甚麼?”
“談一些事。”廖玉成說,“很重要的事。”
陳雪茹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開啟門。
“進來吧。”
她說,“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甚麼來。”
廖玉成走進店裡。
綢緞莊裡收拾得很乾淨,三面牆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綢緞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櫃檯是紅木的,擦得很亮,上面擺著賬本、算盤、還有一把尺子。
一切都井井有條,透著主人精幹的氣息。
陳雪茹關上門,插上門栓。
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看著廖玉成。
“說吧。”
她說,“給你五分鐘。五分鐘後,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咱們就當沒見過。”
廖玉成沒有坐。
他站在櫃檯前面,看著陳雪茹。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問。
陳雪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大老遠跑來,就是問我這個?”
她說,“我好得很。生意越做越大,錢越掙越多,想買甚麼買甚麼,想去哪兒去哪兒。比你當年捲走的那點錢,多多了。”
“那就好。”廖玉成說。
“好甚麼?”
陳雪茹盯著他,“你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好不好?”
廖玉成沉默了一下。
“想過。”
他說,“但沒辦法。”
“沒辦法?”
陳雪茹的聲音提高了,“甚麼叫沒辦法?你有甚麼辦法?你為甚麼要跑?你到底是誰?”
三個問題,像三把刀,直直地扎向廖玉成。
廖玉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說:“我是誰,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我為甚麼回來,可以告訴你。”
“為甚麼?”
“因為我需要你。”
廖玉成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陳雪茹愣住了。
她看著廖玉成,像看一個瘋子。
“你……你需要我的幫助?”
她重複著他的話,“你當年捲走我所有的錢,一跑就是十四年,現在跑回來,說需要我的幫助?”
“是。”廖玉成說。
陳雪茹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很諷刺。
“廖先生,你是瘋了吧?”
她說,“我憑甚麼幫你?你有甚麼資格讓我幫你?”
廖玉成看著她,沒有說話。
陳雪茹笑著笑著,笑聲突然停了。
她看著廖玉成的眼睛,看著那雙依然溫和、但深處藏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的眼睛。
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預感。
這個男人,不是來求和的。
也不是來道歉的。
他是來……
“你到底是誰?”
她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低了很多。
廖玉成看著她。
然後,他慢慢摘下帽子,放在櫃檯上。
“我姓廖,叫廖玉成。”
他說,“十四年前,我確實是你的丈夫。但那不是我的全部。”
陳雪茹盯著他。
“我是殆灣方面的人。”
廖玉成說,“1948年加入軍統年撤退到殆灣,後來被派回大陸,執行潛伏任務。”
陳雪茹的眼睛慢慢睜大。
“十四年前,我娶你,是因為你的綢緞莊位置好,人脈廣,是個很好的掩護。”
廖玉成繼續說,“後來我離開,是因為暴露的風險太大,必須撤離。那些錢……是我帶走的經費,不是我貪的。”
陳雪茹的臉色變得很白。
“你……你是特務?”
“是。”
廖玉成說,“現在,也是。”
陳雪茹的手在發抖。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他有了別的女人,他欠了賭債,他被仇家追殺,他……
但從沒想過,他是特務。
“那你現在回來幹甚麼?”
她問,聲音有些發顫。
“因為我們需要人手。”
廖玉成說,“我這次來,是重建潛伏網路的。我們需要有社會關係、有固定職業、不容易被懷疑的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陳雪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但比剛才那種諷刺的笑,更讓人不安。
“廖玉成。”
她說,“你當年騙我嫁給你,騙了我的錢,騙了我兩年感情。現在,你又想騙我當特務?”
“不是騙。”
廖玉成說,“是邀請。”
“有甚麼區別?”
陳雪茹站起身,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他面前,“對你來說,我是甚麼?是工具?是棋子?是隨便用用完就扔的東西?”
她湊得很近,近到廖玉成能看清她眼睛裡的血絲。
“十四年了。”
她說,“我好不容易從那段婚姻裡走出來,好不容易把綢緞莊經營起來,好不容易不再想你,不再恨你。你現在跑來,說需要我幫忙?”
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櫃檯邊,雙手撐著櫃面。
“廖玉成,你憑甚麼?”
廖玉成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的憤怒,傷心,還有深深的疲憊。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