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酒館後院,白寡婦的房間。
煤油燈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光焰微微搖晃。
白寡婦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廖玉成帶來的那份行動計劃。
她的手指輕輕點著紙上那幾個潦草的字跡——那是今晚要傳遞出去的情報,關於四九城東部某處物資倉庫的分佈情況。
廖玉成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椏在暮色中像無數隻手,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徐慧真坐在床沿,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舊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一隻瓷碗。
她的動作很慢,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在想別的事。
“人手太少了。”
廖玉成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白寡婦抬起頭看著他。
廖玉成轉過身,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白鴿負責情報和聯絡,我負責總體協調和行動策劃,徐老闆負責掩護和後勤。”他說,“就我們三個,想開展像樣的行動,太難了。”
白寡婦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我知道。”
“我們需要更多人手。”
廖玉成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下,“尤其是能在公開場合活動、有一定社會關係、不容易引起懷疑的人。”
白寡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聽出了廖玉成的弦外之音。
“你有人選了?”她問。
廖玉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徐慧真一眼。
徐慧真依然低著頭擦碗,但她的手頓了一下。
“陳雪茹。”廖玉成說。
徐慧真的手徹底停住了。
她沒有抬頭,但後背明顯僵了一下。
“瑞蚨祥綢緞莊的老闆娘。”
廖玉成繼續說,“她在前門大街開了十幾年店,人脈廣,口碑好,八面玲瓏,甚麼樣的客人都接觸過。如果她能加入我們,對我們的幫助會很大。”
白寡婦想了想,點點頭:“我見過她一次,確實是個精明人。綢緞莊也是好地方,南來北往的客商多,訊息靈通,而且不容易被懷疑。”
她看向徐慧真:“徐老闆,你覺得呢?”
徐慧真慢慢抬起頭,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她是我鄰居。”
她說,“認識十幾年了。”
“那就更好辦了。”
白寡婦說,“有這層關係,更容易拉攏。”
徐慧真沒說話。
她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只是垂下眼簾,繼續擦那隻早就擦乾淨的碗。
白寡婦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但沒有追問。
她以為徐慧真只是緊張,或者顧慮。
畢竟,把一個認識十幾年的鄰居拉進這種事裡,確實需要點心理準備。
但白寡婦不在乎。
她需要的,是有用的人。
至於徐慧真的感受……那是次要的。
“這個閻解曠,”
白寡婦突然換了話題,眉頭微微皺起,“好幾天沒聯絡我了。”
廖玉成看著她:“多久了?”
“三天。”
白寡婦說,“上次接頭是十八號晚上,他守外圍,之後就再沒訊息。按照約定,他每隔一天應該來酒館附近留個訊號,但我這幾天甚麼都沒收到。”
廖玉成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會不會出事了?”他問。
“有可能。”
白寡婦說,“但我不確定。他住的那個四合院,最近公安查得嚴,也可能是不敢出門。”
“你沒派人去看看?”
“沒人可派。”
白寡婦說,“就我們幾個,誰去?”
廖玉成沉默了一下。
“我看應該不會有事。”
他說,“如果他真的被抓了,公安早就找到這裡來了。既然這幾天風平浪靜,說明他至少沒招供。”
白寡婦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還是不放心。”
“小心一點是對的。”
廖玉成站起身,“這幾天你們都不要出去,就在酒館裡待著。我去找陳雪茹。”
“現在?”
白寡婦看了看窗外,“天都黑了。”
“正是時候。”
廖玉成說,“晚上人少,不容易被發現。而且綢緞莊應該打烊了,只有她一個人在店裡,好說話。”
白寡婦想了想,點點頭:“也好。不過你要小心,那個女人很精明,別露了馬腳。”
“我知道。”
廖玉成走到床邊,從皮箱裡拿出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穿上,又戴上帽子。
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裡的人,斯文,溫和,像個體面的生意人。
但他知道,這張臉,陳雪茹認得。
十四年了。
她會不會還認得他?
會不會還記得當年那些事?
廖玉成不知道。
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他轉過身,看向徐慧真。
“徐老闆。”
他說,“我去見陳雪茹,有甚麼需要提醒我的嗎?”
徐慧真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十四年前捲款逃跑、讓陳雪茹恨得咬牙切齒的男人。
看著這個如今站在她面前、要親自去拉陳雪茹下水的特務。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
“她現在脾氣比以前更倔。”
徐慧真說,“吃軟不吃硬。”
廖玉成點點頭:“還有嗎?”
“別跟她提當年的事。”
徐慧真說,“除非她自己提。”
廖玉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廖先生。”徐慧真突然叫住他。
廖玉成停下,回過頭。
徐慧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說:“……小心。”
廖玉成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很黑,很靜。
他快步穿過院子,從後門走進小巷。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口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
他低著頭,腳步很快,像一道影子,在黑暗中快速移動。
穿過幾條小巷,他來到了前門大街。
街上人已經不多了,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瑞蚨祥綢緞莊就在前面。
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陳雪茹還在店裡。
廖玉成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警惕。
“顧客。”
廖玉成說,“想買塊料子,急著用。”
裡面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女人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四十歲上下,面板白皙,眉眼精緻,頭髮燙成波浪卷,用髮夾別在腦後。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整個人看起來很雅緻,很有風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