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四合院後院,閻解曠那間低矮的廂房裡。
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屋裡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閻解曠摸黑推開門,手裡拎著白寡婦給的那幾塊錢買來的吃食——兩個窩頭,一包鹹菜,還有半隻滷豬頭肉。
他很累。
今晚在貨場外守了將近三個小時,又冷又餓,風吹得臉都僵了。
但心裡是熱的。
他見到了特派員——雖然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沒看清臉——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魂野鬼,有組織,有任務,有白姐。
等殺了葉青,報了仇,他閻解曠就不是那個被人瞧不起的少管所出來的人了。
他摸黑往裡走,腳剛跨過門檻。
“閻解曠,這麼晚去哪裡了?”
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像從地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閻解曠渾身一僵,手裡拎著的油紙包“啪”地掉在地上。
滷豬頭肉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但他聞不到。
他的手本能地往腰裡摸——
那裡彆著白寡婦給他的槍。
他摸到了槍柄。
但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扣住扳機,黑暗中一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
比他的動作快得多,也準得多。
“咔嚓。”
清脆的骨骼斷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閻解曠張大嘴,慘叫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胸口已經捱了一腳。
他像一隻破麻袋一樣向後飛出,砸在炕沿上,又滾落在地。
後腦勺磕在磚地上,眼前金星亂冒。
那支勃朗寧手槍從腰間滑落,被另一隻手輕輕接住。
“怎麼,還想反抗?”
那個聲音依然很輕,很平。
閻解曠趴在地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劇痛從手腕一路竄到肩膀,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頭縫裡攪動。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燈亮了。
是煤油燈。
不是他那盞落滿灰塵、燈芯早已乾枯的舊燈,而是一盞他從未見過的新燈,玻璃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動得很穩。
有人提前來過他的屋子,帶來了燈,點上了。
燈放在桌上,旁邊坐著一個人。
很年輕,很瘦,穿著深色的工裝,戴著一頂舊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但燈光從側面照過去,照出了帽簷下半張蒼白的臉。
閻解曠認出了那張臉。
是葉青。
那個被全院子的人打斷腿、拖出去扔在雪地裡等死的人。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早已凍死、餵了野狗的人。
那個從地獄爬回來,殺了易中海、劉海中、許大茂、傻柱,殺了賈家、閻家、劉家滿門的人。
閻解曠的牙齒開始打戰。
不是冷的。
是怕的。
“手……”他艱難地擠出聲音,“我的手……”
“斷了。”
葉青說,“橈骨和尺骨,都斷了。接好了能長回去,但需要時間。”
他把玩著手裡那支勃朗寧手槍,像在欣賞一件精緻的玩具。
“不錯,居然有槍。”
他說,“勃朗寧M毫米口徑,比利時FN廠生產。1949年以前進來的貨,保養得很好。子彈也是原廠的,難得。”
他放下槍,看著閻解曠。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審視。
只是看著。
像看一件東西。
“不過,”
葉青說,“槍在你手裡有甚麼用?你連保險都沒開。”
閻解曠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確實沒開保險。
白寡婦教過他,要隨時保持子彈上膛、保險關閉,需要開槍時再開啟。
他練過很多次,自以為已經很熟練了。
但剛才,在葉青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得像木頭,根本忘了還有保險這回事。
“槍是好槍。”
葉青把勃朗寧放在桌上,和那盞煤油燈並排,“給你用,糟蹋了。”
閻解曠蜷縮在地上,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地面,想往後縮。
但他的背已經抵在炕沿上了,無路可退。
“現在。”葉青說,聲音依然很平,“告訴我,你去哪裡了?和誰見面?”
閻解曠沒說話。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牙齒打戰的聲音。
不能說。
不能說白姐,不能說貨場,不能說特派員。
說了,他就完了。
白姐會殺了他,特派員會殺了他,組織會殺了他。
而且……
而且眼前這個人,是葉青,是殺了他全家的人。
他怎麼能向仇人低頭?
“不說是嗎?”葉青說。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閻解曠面前。
居高臨下。
閻解曠抬起頭,對上葉青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沒有底的枯井。
裡面沒有情緒,沒有溫度,甚至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東西。
閻解曠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他以為自己在少管所待了兩年,見識過真正的狠人。
那些獄霸,那些亡命徒,一言不合就動刀子,用磨尖的牙刷柄捅人,為了半塊窩頭能打斷別人的肋骨。
他以為自己也變成那種人了。
他以為只要手裡有槍,只要不怕殺人,他就是個狠角色。
但現在,看著葉青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甚麼都不是。
他那點狠,是虛張聲勢,是色厲內荏,是野狗護食時的齜牙咧嘴。
而葉青的狠,是……沒有狠。
是比狠更可怕的東西。
是沒有情緒。
是連憤怒和仇恨都燃燒殆盡之後,剩下的那片冰冷的、寂靜的、甚麼都沒有的荒原。
“你……你殺了我全家。”
閻解曠說,聲音嘶啞,像砂紙磨石頭,“我爸,我媽,我大哥,我二哥……都死在你手裡。”
“是。”葉青說,“還剩你。”
“你……你為甚麼不殺我?”
閻解曠喘著粗氣,“你等在這裡,就是為了殺我,那你就開槍啊!你開槍啊!”
他吼起來,像一隻困在籠子裡、明知必死卻依然呲牙的野狗。
葉青沒有開槍。
他只是看著閻解曠。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說,“去哪裡了?和誰見面?”
閻解曠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斷掉的左臂。
那隻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彎著,面板下面能看見骨頭頂出的凸起。
已經不疼了——或者說,疼得太厲害,反而麻木了。
“我……”他艱難地開口,“我不能說。”
“為甚麼?”
“說了,她也會殺了我。”閻解曠說,“她比你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