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晚上九點五十分。
城西,永定門外貨場深處。
這裡曾是“黃雀計劃”的舊接頭點,如今早已廢棄多年。
幾間破舊的倉庫在夜色中沉默著,像蹲伏的巨獸。
鐵軌從貨場中央穿過,鏽跡斑斑,雜草從枕木縫隙裡瘋長出來,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白寡婦站在最深處那間倉庫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二十分鐘,像一尊石像。
右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緊握著那把勃朗寧手槍,保險已經開啟。左手垂在身側,看似放鬆,實則隨時能扼住任何靠近者的喉嚨。
十八年的潛伏生涯,讓她學會了比貓更深的耐心,比蛇更冷的警惕。
徐慧真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靠著佈滿蛛網的木箱,手指絞著圍巾的一角。
她以為自己不緊張。
來的時候,白寡婦對她說:“你只需要跟著,看著,記住。不用說話,不用做任何事。”
她點頭,告訴自己只是背景,只是道具,只是這片黑暗裡多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影子。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
這片黑暗太深,太靜,太冷。
倉庫裡瀰漫著鐵鏽和老鼠屎的臭味,牆角有積水,不知名的小蟲在水面劃出細密的漣漪。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像無數只冰涼的手,從她後頸一路摸到脊背。
她的後背開始發癢——不是傷口,是恐懼。
那種像螞蟻爬滿全身的恐懼。
白寡婦沒有回頭,卻像長了後眼:“別動。呼吸放慢。”
徐慧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脊背從木箱上移開,站直。
白寡婦沒再說話。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倉庫門口那片更深的黑暗。
九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白寡婦在心裡把今晚的部署又過了一遍。
接頭地點是總部發來的,舊接頭點,廢棄多年,偏僻,不易被跟蹤。
她提前兩個小時就來了,檢查了每一寸地面,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埋伏,沒有監聽裝置。
閻解曠被她安排在外圍——貨場入口那棵老槐樹後面,帶著那把勃朗寧,負責瞭望和預警。
那個年輕人自從殺了修鞋的老孫頭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畏縮和懦弱,而是像野狗一樣,兇狠,警惕,隨時準備撲咬。
很好。
恐懼是最好的老師,血是最好的畢業證。
她已經告訴閻解曠:今晚來的這個人,是呆呆方面直接派來的特派員,級別很高,是組織的核心。你不需要和他說話,不需要讓他知道你是誰,只需要守好外圍。如果有人跟蹤,有人靠近,開槍。
閻解曠點頭,像接過聖旨。
白寡婦現在不擔心他了。
她擔心的是自己身後這個女人。
徐慧真。
三天了。
自從她住進酒館,這個女人就像一隻被馴化的貓,聽話,順從,從不問多餘的問題。
讓她做飯就做飯,讓她燒水就燒水,讓她睡客廳就睡客廳。
但白寡婦知道,貓終究是貓。
爪子還在,牙齒還在。
只是暫時收起來了而已。
不過今晚沒關係。
今晚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只需要讓她見見特派員,讓她知道“組織”是真實存在的,讓她相信反攻不是空話。
然後,她就會徹底歸順。
白寡婦很瞭解這種女人。
無依無靠,走投無路,只需要一根稻草,就會拼命抓住。
而她會把這根稻草,變成拴住徐慧真的韁繩。
十點整。
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不是範金友那種虛浮的腳步,也不是閻解曠那種慌張的腳步。
是受過訓練的腳步。
白寡婦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腳步聲停在門口。
然後,一個黑影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戴著禮帽,帽簷壓得很低。
左手提著一隻黑色皮箱,右手空著——但白寡婦知道,那隻手隨時能掏出槍。
黑影在門口站定,沒有馬上進來。
白寡婦也沒有動。
兩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在黑暗中對視。
三秒鐘後,黑影開口了。
“夜來風雨聲。”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白寡婦接道:“花落知多少。”
暗號。
對上。
黑影摘下帽子。
倉庫裡很暗,只有從破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勉強照出那人的輪廓。
四十歲上下,方臉,濃眉,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像教書先生,或者賬房先生。
但白寡婦知道,這張臉,她見過。
不止見過。
十八年前,在北平站的檔案室裡,她見過這個人的照片。
那是1948年,軍統北平站的一次內部會議合影。
照片上有三十多人,前排坐著站長和幾個高階特工,後排站著年輕的下屬。
其中有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戴著眼鏡,笑得很靦腆,站在最邊緣。
名字叫廖玉成。
代號……她已經忘了。
後來,這個人從北平站消失了。有人說他調去了南方,有人說他被派去了滬上,還有人說……他叛變了。
再後來年,北平解放。
軍統北平站的檔案被部分繳獲,部分焚燬,還有一部分下落不明。
廖玉成這個名字,就像那場大火裡的灰燼,隨風飄散,再無人提起。
直到十五年前。
1961年,白寡婦在保城執行任務時,偶然從一份陳舊的情報裡看到一行字:
“廖玉成,曾任北平站機要員年調任上海站。1950年逃港,後赴臺。現任職於國防部情報局。”
當時她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在意。
沒想到,十五年後的今天,這個人會以“特派員”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白寡婦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廖玉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眼睛。
依然斯文,依然溫和,但眼底深處,有一種白寡婦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潛伏者共有的東西。
——隨時準備拔刀的溫柔。
“白鴿。”廖玉成開口,“久仰。”
聲音很輕,像老朋友打招呼。
白寡婦微微點頭:“夜鶯。”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這是接頭,不是敘舊。
廖玉成把皮箱放在地上,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