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看著他走出店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拿起那包點心,開啟看了看,是兩包桃酥,很普通。
她隨手放在一邊,重新拿起賬本,但心思已經不在賬上了。
範金友這個人,不簡單。
徐慧真的事,酒館的事,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姑……
陳雪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面有問題。
但她不想管。
她只想好好經營她的綢緞莊,好好過她的日子。
男人?感情?她早就看透了。
都是假的,都是算計。
只有錢是真的,只有這個店是真的。
她合上賬本,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熱鬧的街道。
前門大街,四九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
她的綢緞莊在這裡開了十三年,經歷了風風雨雨,見證了無數人來人往。
她從一個二十多歲的新婚少婦,變成了一個三十八歲的離異女人。
時間過得真快。
陳雪茹想起徐慧真。
那個比她小兩歲的女人,守著一個酒館,守了三年,好不容易找了個伴兒,結果卻是特務,還差點丟了命。
真是……
陳雪茹嘆了口氣。
都是苦命人。
但至少,她還活著,還有這個店。
這就夠了。
她轉身回到店裡,繼續忙她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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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範金友回到家裡。
白寡婦——王秀英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回來,抬起頭:“回來了?”
“嗯。”範金友走進屋,倒了杯水,“我剛才去陳雪茹那兒了。”
“陳雪茹?綢緞莊那個老闆娘?”白寡婦問。
“對。”範金友說,“我跟她提了酒館的事,也提了您,說您以前做過裁縫,如果需要幫忙,可以找您。”
白寡婦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進屋裡:“她甚麼反應?”
“沒甚麼特別反應,就說需要幫忙會告訴我。”範金友說,“不過我覺得,她對我有戒心。”
“正常。”白寡婦說,“她離過兩次婚,對男人有戒心很正常。”
“那……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不急,慢慢來。”
白寡婦在椅子上坐下,“陳雪茹這個女人,很有用。她有錢,有店,人脈廣,訊息靈通。如果能把她拉攏過來,對我們的幫助會很大。”
“可是她看起來很精明,不好對付。”
“再精明的人,也有弱點。”
白寡婦說,“她離過兩次婚,對感情失望,但內心一定渴望被關心,被愛護。你多關心她,多幫她,慢慢贏得她的信任。”
範金友猶豫了一下:“可是……我對她沒那個意思。”
“不需要有意思。”白寡婦看著他,“只需要讓她覺得你有意思。明白嗎?”
範金友明白了。
但沒辦法,他已經上了這條船,下不去了。
“我知道了。”他說。
“另外,”白寡婦繼續說,“你要想辦法,弄清楚陳雪茹的弱點。她最在乎甚麼?最怕甚麼?最想要甚麼?只要找到弱點,就能控制她。”
範金友點點頭。
他突然覺得,白寡婦這個女人,真的很可怕。
冷靜,理智,無情,像個機器一樣,只會計算利弊,不會感情用事。
這樣的人,如果能成為盟友,會很強大。
但如果成為敵人……
範金友不敢想。
“對了,表姑。”他說,“公安今天又來街道辦了,問了關於您的事。”
“問甚麼了?”
“就是常規問題,從哪兒來,為甚麼來,跟甚麼人有聯絡。”範金友說,“我按我們說的回答了,他們沒發現甚麼問題。”
“那就好。”白寡婦說,“但還是要小心。公安不會輕易放棄,他們會繼續調查。”
“那我們……”
“我們甚麼都不要做。”白寡婦說,“就老老實實地待著,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時間長了,他們就放鬆警惕了。”
範金友點點頭。
他現在只能聽白寡婦的。
因為他已經沒別的路了。
“那……那我先去上班了。”他說。
“去吧。”白寡婦揮揮手。
範金友離開了。
白寡婦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
一切都看起來很平靜。
但她知道,這平靜是假的。
像湖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洶湧澎湃。
她在等待。
等待時機。
等待機會。
等待……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
她想起何大清,想起張明遠,想起陳鐵軍。
他們都死了。
但她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就能東山再起。
白寡婦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葉青。
公安。
你們等著。
我會讓你們知道,甚麼叫真正的潛伏。
甚麼叫……真正的復仇。
三月十一日,清晨六點。
南鑼鼓巷四合院後院,閻解曠睜開了眼睛。
屋子裡很暗,只有從破窗戶透進來的幾縷晨光。
屋頂的椽子已經發黑,幾根蜘蛛絲在晨光中飄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還有灰塵和老鼠屎混合的怪味。
他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床破舊的棉被,被面已經發硬,像一塊冰涼的鐵皮。
他沒有馬上起來,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上那些熟悉的裂縫和汙漬。
這個房間,他從小睡到大。
小時候,他跟大哥閻解成、二哥閻解放擠在一張炕上,三個人總是為了爭被子打架。
後來大哥結婚了,搬出去了,他就跟二哥一起住。
再後來,二哥進了少管所,就剩他一個人了。
現在,大哥死了,二哥死了,爸死了,媽上吊了。
這個家,就剩他一個人了。
閻解曠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牆上。
頭很疼,像要裂開一樣。
他剛從少管所出來半個月,還沒完全適應外面的生活。
在少管所裡,每天有固定的時間起床、吃飯、幹活、睡覺。
出來以後,時間變得很長,很空,他不知道該幹甚麼。
街道辦給他安排了一個掃大街的臨時活,每天早上五點到八點,掃三條衚衕,一天八毛錢。
錢很少,但夠他吃飯了。
閻解曠穿上衣服,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褲子是二哥留下的,很舊,膝蓋上打著補丁。